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争渡:第1卷望水泉 第43章 白圈里的字,郑老倌见过

腊月十六,卯时。 李峥睡了两个时辰,寅时末就起来了。起来以后他没进屋,就在院子里那堆火旁边坐着,火快灭了也不添柴。 棚上东头那间屋子,门开着一条缝。门缝里没有声音。 辰时,那二十三个人起来了。 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地伸懒腰,有人蹲在门口撒尿,有人捧着雪搓脸。第二十一个出来的是那个光脚的孩子。他站到雪地上,嘶地抽了一口气,又把脚缩回门槛里头。 李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走过去。是一双鞋,不是新的,是他自己的旧鞋,鞋帮上补过两块。 “穿上。” 那孩子看着他。“穿上。” 孩子接过鞋,坐在门槛上穿。鞋大了两号,他塞了一把草进去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 “大了。” “大了也比光着强。” 孩子没说话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回过头:“我叫栓子。” “我叫李峥。” “叫名字就行。” 栓子咧嘴笑了一下。他这一笑,李峥才看清:十五六岁的孩子,脸冻得开裂,眼睛还是亮的。 巳时,李峥进了那间屋子。他是去送酒的。一坛争渡,用木盘托着,二十三个粗瓷碗。 屋里的二十三个人,看见他进来,都停了手里的活。李峥把木盘放在地上,一碗一碗地倒。倒到第十九碗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 第十九个人坐在角落里。那人三十来岁,脸上有旧疤,一直没说话。他身上披着一件破棉袄,棉袄的襟敞着,露出里头的衣裳。 里头是一件号衣。灰布的,洗得发白,胸口有一个白圈。圈里那个字,被磨掉了一半,可还能看出形状。一竖,一横,一个方框,底下一横。 李峥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抬头,把第十九碗酒倒满,放在那人面前。 “喝。” 那人看了看碗,又看了看李峥:“掌柜的。” “喝。” 那人端起来,一口喝了。喝完,他把碗放下,抹了抹嘴:“这酒辣。” “辣。好酒。” “好酒。” 李峥站起来,把剩下的四碗倒完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:“各位,酒一人一日一碗。今日的碗,酉时我来收。” 午时,李峥去了林记后厨。林小强已经能坐起来了,靠在墙上,一条腿伸着,面前摆着一个小炭炉,炉上温着一壶水。 “小强哥。我问你一件事。双桥铺那个卡子,卡子上的人,穿什么?” “不一色。有的穿便衣,有的穿青衣,青衣是衙门的。” “有没有穿号衣的?” “没有,卡子上没有兵。运粮的是车夫,穿棉袄。接粮的……”高二哥见过? “他跟车跟到双桥铺。”李峥说,“他说接粮的人穿号衣。灰布,胸口白圈,圈里一个字。” 林小强的脸色变了:“掌柜的意思是……” “我只是问你,这附近,哪一营的兵穿这种号衣?” 林小强低下头,想了很久:“小的不知道哪一营,可小的听过一个说法。暨南府的兵,号衣是青的;壁江那边的兵,号衣是灰的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说是北边来的布是灰的,染不了别的色。有人说是大余的,有人说是郭将军的。郭将军的兵,什么色的都有,听说他们没饷,衣裳是自己找的。” 李峥点点头:“小强,你再听一件事。我要知道,昨夜有没有人出去过。” “小的这就去问。” “别问。看着。” 未时,李峥去了棚上。棚上东头那间屋子门口,火堆还烧着,陈十蹲在火堆旁边,两只手拢着。 “昨夜有人出去吗?” “没有。小的守到寅时,高一接班,一个人都没出去。” “他们说话了吗?” “说了,听不清。有个哭的,哭了半宿。那人喊了一句娘,就这一个字,喊了好几遍。” 李峥站在那儿。“哭什么,听得出吗?” “听不出。” 申时,李峥在湖边找到了那个当兵的。 那人一个人坐在湖沿的石头上,看着冰面。李峥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隔着三尺,谁都没说话。 坐了一会儿,李峥开口:“这湖冻了半边。” “嗯。那边没冻。” “为什么没冻?” 那人看了他一眼:“底下有活水。” “你懂水?” “我在这湖边长大的。” 李峥转过头:“你是本地人?” “是。湖西李家庄,离这二十里。前年让水淹了,人都散了。我爹娘埋在那儿,前年冬天我去上坟,坟找不着了。雪太大,我找了一天,没找着。” 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两只手。那两只手很大,指关节粗,虎口有茧。 李峥看着那两只手:“你这手,是干活的手。” “是。你以前干什么?” “种地。去年秋天被抓的,抓壮丁。号衣是捡的,从死人身上剥的。上月,双桥铺北边二十里。”那人抬起头,“我不知道他是谁,我只知道,他胸口上有个白圈。” “你为什么剥?” 那人不说话了。他把棉袄的襟拢了拢,把那件号衣遮住:“冷。我那件衣裳,让血泡透了。” 李峥看着冰面。没冻的那半边湖,水在冰底下走,走得慢,从西边来,一路贴着湖底,绕开石头——他听得见,那股水脉还活着,跟清莲湖底下那一股,是一个脾气。 酉时,李峥回到酒坊。周先生在账房里等他,怀里抱着账本。 “掌柜的,小人今日收碗的时候数了。那件号衣,灰布,胸口白圈,圈里一个字。字磨掉了一半,小人认不出。” 李峥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高二从双桥铺带回来的那张纸。纸上画着那个记号:一竖,一横,一个方框,底下一横。 “是这个吗?” 周先生凑过去看。看了很久:“像。上头像,下头也像。可小人不认字。” 李峥把纸拿起来,就着灯看。一竖,一横,一个方框,方框底下,一横。 他把这个字在心里拆了一遍。上头一竖一横,是个十。底下是个方框,方框里空的。方框底下,还有一横。 他忽然想起三叔公说过的一句话:我姓吴,排行第三。不对。 他又想起赵大山说过的一句:石头不会说谎。也不对。 “周先生,你去把高二叫来。另外,把郑老倌也请来。” “请郑老倌?” “请。就说,我要问他一个字。” 戌时,郑老倌来了。老头儿一瘸一拐地走进账房,烟袋叼在嘴里,没点。 “小子。大冷天的,你叫我来做什么?” 李峥把那张纸推过去:“您认得这个字吗?” 郑老倌低下头,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,凑近那张纸。看了一眼。看第二眼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。 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 “您先说,这是什么字。” 郑老倌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看着李峥:“这不是字。是字的记号。军中的规矩,号衣上不写字,写记号。一营一个记号,为的是夜里认人。” “那这个记号,是哪一营的?” 郑老倌沉默了一下,把烟袋在鞋底上敲了两下:“小子,这个记号,我在江上见过。” “几时?” “二十年前。” “何处?” 郑老倌抬起手,往北指:“壁江。北岸。” 他把烟袋从嘴上拔下来,往腰里一别:“二十年前,我在壁江的船上。夜里过船不点灯,就靠各营号衣上的记号认人。这个记号,我见过不止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