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陆仁回到寝室。 高翔正靠在椅子上打电话，听那口气，是打给家里，一口地道的京都话，说着周末回不回去吃饭。 林哲远坐在桌前，面前摊着一本英文文献，手里捏着笔，时不时往旁边的本子上记几个字。 陆仁接了杯水，坐下：“你们神内今天又忙到这么晚？” “我神外。”高翔挂了电话，纠正他，“跟了一台肿瘤，从下午做到晚上，站得我腰都快断了。”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你们心内倒是好，坐着就把病看了。” “等你真来心内待几天，就知道了。”陆仁笑了笑，“躺着的心梗病人，那是比谁都急的。” 林哲远在旁边听着，笑了一下，没抬头。 “说真的。”他把文献翻了一页，“我们一病区今天也收了个夹层，一推进来双侧血压差了四十多，老师直接带着上台，我们跟在后面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”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聊的都是各自科室白天的事。 才开学没几天，他们这些提前来的，就已经被扔进了临床。 白天累得像散了架，晚上回到寝室，反倒还有精神聊两句。 多半是因为这一天，确实见了不少课本上没有的东西。 陆仁听着，偶尔插一句。 寝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气氛松快。 …… 快九点，寝室门被推开。 徐磊回来了。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，脸上带着笑，一进门就把水果往桌上一放，格外热情。 “来来来，吃点东西，今天科里忙，回来晚了。” 高翔也没跟他客气，伸手拿了个苹果。 徐磊却没坐下。 他搬了把椅子，往陆仁这边凑了凑：“陆仁，我跟你讨论个病例，今天科里刚收的，特别怪。” 陆仁抬眼看了他一下：“你说。” 徐磊清了清嗓子，开始讲。 “一个男的，三十多岁，最近一周反复肚子疼，还呕吐，吐的东西……颜色有点怪，发绿。他之前在别的医院看过，按胃病治，没见好。今天来我们急诊，又说肚子胀，还发烧，烧到三十八度多。” 他说得很详细，一边说，眼睛一边往陆仁脸上瞟，像是在等一个反应。 “我就觉得，这病不像是普通的胃病。普通胃病，哪能吐这种东西，还发烧？你帮我分析分析，这可能是个什么方向？我心里好有个底。” 陆仁听着，没急着开口。 他心里清楚，吐物发绿，加上腹痛、腹胀、发热，有几个方向是可以查的。 往胆道、往肠道梗阻上想，多半能摸到门道。 这些对他来说，同样不难。 可他没有马上接话。 他想起上一次，徐磊也是这样，晚上回来，一脸虚心请教。 所以，他就把那个吞咽性晕厥的病例从头到尾讲给徐磊听。 他当时没多想，看对方也是个一路苦读上来的，就把思路说了，连该做什么检查、怎么验证，都讲得明明白白。 他看着眼前徐磊那副急切的模样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 两世为人，陆仁在临床待了这么多年，这点东西，他一听就明白是怎么回事。 讨论病例，他从来不介意。 可现在这个样子，已经不太像单纯的讨论了。 “这个。”陆仁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说，“我也不太好说。你得先把检查做了，看一眼他吐的东西，查个腹部的片子，再看看血，到时候再说。” 徐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 “检查肯定要做，可我就是想先听听你的判断，你看的病多，思路活。你说，他这会不会是……” 他没把话说完，故意停在那儿，等着陆仁接。 陆仁却没接。 “不好说。”他还是这一句，“没看到病人，没看到检查，我不乱讲。” 徐磊看着他，眉头紧皱，心里那个急，半点没藏住。 他还想着，今晚把陆仁的这套思路套出来。 明天一到科室，主任们讨论的时候，他再像上次一样，不紧不慢地把答案抛出来，又能在人前显一回。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，明天要怎么开口。 可他没想到，陆仁今天油盐不进，任他怎么旁敲侧击，就是不肯往下说。 徐磊心里那点热切，慢慢凉了。 “行吧。”他最后站了起来，扯了扯嘴角，“那我先去洗漱，明天再看。” 他拿起洗漱的东西，推门出去了。 …… 寝室里安静下来。 林哲远等徐磊走了，才把椅子往陆仁这边挪了挪，压低声音。 “你知道他最近为什么这么急着攒病例吗？”他问。 陆仁摇了摇头。 “我前几天听他打电话。”林哲远说，“他说他有个疑难病例，要发医院的内部期刊。” “内部期刊？” “你别看不上。”林哲远压低声音，“咱们医院那个《京都临床病例汇编》，外面不发行，看着不起眼，可负责审稿的，全是本院各个科室的老主任。质量那是杠杠的，没真东西，根本登不上去。” “他上次那个吃饭晕厥的病例，好像就准备往这上面投。” 他说着，看了一眼门口。 “这东西对我们来说，是个荣誉。等以后找工作、考博，简历上写一笔，说在我们医院病例汇编上发过疑难病例，外面的医院一看，都得高看你一眼。毕竟能被本院老主任看上的病例，没一个简单。” 他顿了顿，声音又压低了些。 “所以他最近魔怔了，天天在科里泡着，回来还老爱找人讨论。” 他看了陆仁一眼，话说得很轻，意思却点到了。 “你以后……也留个心眼，可别被人当枪使了。” 陆仁听完，没有说话。 他这才明白，徐磊急着套他的话，图的是什么。 其实，他不介意帮人。 沈妍、吴倩、顾言，哪一个他没掏心掏肺地带过？ 他的思路、他的经验，只要对方踏实肯干、真心实意地想做事，他从来不藏着掖着。 他甚至想起沈妍。 最早他给沈妍指那个截短蛋白的方向，沈妍是怎么做的？ 她搬出去租了房子，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，把每一个细节都亲手做了一遍。 吴倩也是。 她做SGLT2i的预实验，一个数据重复了七八遍。 拿到结果，第一反应是回来跟他汇报，问他下一步怎么走，而不是想着这东西能给自己换来什么。 人跟人，就是不一样。 他的思路给了她们，会长出更多的东西来。 给了徐磊，只会变成他简历上的一行字，还要遮着他的名字。 可思路这东西，得给对人。 给了那些会拿着它去治病，去救人，踏踏实实往下做的人，他心里痛快。 给了只想把它记在自己名下，好去换一个头衔的人，他不愿意。 …… 徐磊洗漱完回来，寝室里已经没人再聊病例的事。 他看了陆仁一眼，见对方正戴着耳机看电脑，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，默默爬到了自己床上。 高翔倒是没察觉出什么，他正刷着手机，随口问了一句。 “咦，我突然想起来，你们急诊最近不是收了个吃饭晕厥的？我听我一个在急诊的同学说，是准备投到医院内部期刊了？” “嗯。”徐磊应了一声，语气不自然，“那个病例，就是……陆仁帮忙分析的那个。” “可以啊。”高翔没多想，翻了个身，“还是陆神厉害啊！” 林哲远在旁边没吭声，只是往陆仁的方向看了一眼。 陆仁其实没在听什么。 他只是把耳机戴上，图个清静。 他心里清楚，今天这一回，他算是把话给挡住了。 徐磊没套到东西，心里多半不痛快。 这一夜，陆仁睡得很踏实，连梦都没做一个。 窗外的路灯亮着，照着这栋安静的研究生宿舍，也照着一夜无眠的急诊大楼。 楼里的人，各有各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