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医院都有危急值系统。 所谓的危急值，就是出现了影响到患者生命安全的化验值或者影像检查结果。 这个时候，化验系统就会强制弹窗，弹出危急值的报告。 秦振邦就回来了几分钟，然后又匆匆忙忙地出去开会了。 可就在护士配好了胺碘酮的时候，医生办公室这边，进修的冯医生看着化验系统的弹窗，声音都变了。 “危急值！血钾……7.8！” 办公室里，瞬间安静下来。 血钾过高会干扰人体细胞电活动，最大危险是诱发恶性心律失常、心脏停跳。 陆仁也看到了这个突然弹窗的危急值，他立刻站起身，大声道：“高钾血症，赶紧跟病房护士说，胺碘酮不能用！” 高钾时，心脏传导本来就被钾“毒坏了”，胺碘酮又进一步阻断钾通道、减慢传导，双重打击心脏，容易直接停跳！ 许曼也反应过来，她几步走到电脑前，看着7.8那个数字，脸色变了。 血钾7.8，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高钾！ 再往上走，心电图就会变成正弦波，心脏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停搏！ 几个人心照不宣，立刻往病房快步跑去。 护士站那边，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，有小护士立刻朝着患者的病房里小跑赶过去。 …… 病房里，护士已经配好了药，手里那支刚抽好的胺碘酮还举在半空。 听到高钾血症危急值的时候，她整个人僵在原地。 幸好，好没有打进去啊！ 许曼快步来到病房里，看了眼床头的心电监护仪。 “还是宽QRS，心率一百零五，血压……血压开始往下掉了，90出头。” 陆仁走到她身边，声音低沉：“师姐，要按高钾抢救，再等恐怕就来不及了。” 许曼没有半分犹豫。 她在图上拿不准，是因为图确实有一定的迷惑性。 可现在，化验结果白纸黑字摆在眼前，她心里那杆秤立刻就清楚了！ 她对扭头一旁的护士道：“听陆仁的，暂停胺碘酮，立刻按照高钾血症来用药！” …… 陆仁站在病床边，一边看监护，一边把方案一条条说出来。 “第一，10%葡萄糖酸钙20毫升，缓慢静推，五分钟推完，先把心肌稳住。” “第二，普通胰岛素10个单位，加50%葡萄糖50毫升，静推，15分钟后复查血糖。” “第三，所有补钾的、保钾的药，全停，螺内酯停，今天的液体全部重新核对。” “第四，呋塞米40毫克静推。” “第五，马上联系透析室，安排紧急血透，他这个肾功，利尿剂指望不上，真正能把钾排出去的，只有透析。” 说完，他又补了一句。 “顺便查个血气，他这种肾衰，多半还带着酸中毒，酸不纠正，血钾压不下去。” 许曼听着陆仁说的每一条，没有一句质疑。 等陆仁说完，她转头对护士说：“都听到了吧，就按这个执行，快！” 病房里立刻忙碌起来。 …… 冯医生是第一个跟着冲过来的。 他是这个病人的管床进修医生，他一听血钾7.8，脸都白了。 看着监护上那个宽QRS，后背一阵阵发凉。 刚才要不是陆仁拦着，这会儿推进去的，就是胺碘酮。 按室速处理，用错药，再耽误了降钾的时间，这个病人会怎么样，他想都不敢想。 护士的动作很快，葡萄糖酸钙抽好，接上液体，开始缓慢静推。 钙剂还没推到一半，监护上的心率忽然又往下掉了一截。 “心率40！”护士急了，“血压也掉了，78！” 病床上的人眼睛半闭着，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，头往一边歪。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绷到了极点。 冯医生的手都在抖。 陆仁站在监护前，继续朝着护士下达各种抢救的医嘱。 “钙剂继续推，不要停，它起效需要一两分钟。”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护士。 “除颤仪充电，备在旁边。先不电，等钙剂。”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，却让满屋子忙乱的人，莫名就定了下来。 钙剂推到一半，监护上的QRS开始变了。 那均匀撑开的宽波，一点点收窄，像一只抓紧的手，慢慢松开。 “窄了。”唐甜小声说了一句，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，眼睛睁得圆圆的。 葡萄糖酸钙推完，又过了几分钟。 监护上，QRS明显变窄，原本消失的P波，重新在QRS前面露出头来。 II导联那个又高又尖、底座窄得像帐篷一样的T波，也缓缓落了下来。 “血压回升了，110/60mmHg，心率75次/分。”病房护士立刻汇报了患者的生命体征。 病房里，紧绷的气氛立刻就松了不少。 …… 随后，胰岛素和葡萄糖紧接着也用上了。 血气结果也回来了，严重的代谢性酸中毒，pH7.2，和陆仁预料的一模一样！ 碳酸氢钠也立刻就用上了。 另一边，透析室的电话打了回来，机器已经腾出来，护士马上准备，让病人立刻推过去。 这一通抢救，前后不到半个小时。 等病人的心电图基本恢复正常，人被平车推着往透析室走的时候，冯医生才感觉自己的腿有点发软。 一脚天堂，一脚地狱，此时已经具象化了。 他走到陆仁面前，咽了咽口水，才道：“陆医生，今天……今天真多亏你。” “没事，我就是多看了一眼图。”陆仁也松了一口气。 别看他指挥的时候镇定自若，实际上心里也是提着一口气，随时准备着用药失败，患者出现心脏骤停。 “哪是多看一眼。”冯医生苦笑，“我们一圈人，没一个想到高钾，要不是你，这病人今天能不能下得了床，真不好说。” 他说着，回头看了一眼透析室的方向，心有余悸。 …… 赵鹏确实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角落里。 他背对着众人，眼睛盯着电脑屏幕。 可屏幕上的字，他一个都看不进去。 老师秦振邦亲口定的室速，他当着全办公室的面认定陆仁错了，还等着看人家的笑话。 结果血钾7.8…… 最终的证据甩在脸上，他差点儿把患者推入了火坑之中。 赵鹏回想起自己刚才引的那些标准，什么同向性，什么BrUgada，头头是道的。 可他从头到尾，没问过一句病人的肾功，没看过一眼尿量，甚至没往高钾上想过半分。 …… 中午，秦振邦回来了。 他上午在外面开会，听护士说了抢救的事，匆匆赶回病房。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，病人已经推去透析。 只有监护上，留着抢救前那一段宽QRS的记录。 “许曼，怎么回事？”秦振邦眉头拧在了一起。 许曼把化验单调出来，又把抢救记录翻给他看。 “血钾7.8，慢性肾衰，用了螺内酯，还输了库存血。”她顿了顿，“这应该是高钾引起的宽QRS，当时如果按室速处理就错了。” 秦振邦紧紧盯着屏幕。 他打开电子病历系统，把抢救记录往下翻。 钙剂、胰岛素加葡萄糖、呋塞米、碳酸氢钠、紧急血透…… 秦振邦做了这么多年临床，一眼就看得出，这方案意味着什么。 “这是谁处理的？”他问。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。 “陆仁判断的。”许曼说，“方案也是他提的，我只是执行。” 秦振邦的目光，落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陆仁身上。 他看了陆仁好几秒，忽然问了一句。 “你当时怎么敢确定是高钾？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 陆仁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丝毫的闪躲。 “我看了图，QRS均匀加宽，T波高尖，P波消失，这些都指向高钾。” “我又问了肾功、尿量、透析、用药，他慢性肾衰，四天没透析，用了螺内酯，而且输了库存血，这几样凑在一起，我有把握。” “而且，高钾的抢救，钙剂可以先稳住心肌，就算我判断错了，这个药也不会害死人。可要是按室速把胺碘酮推进去，真正的高钾被耽误，那才是真的要出事！” 他说完，办公室里没有一点声音。 秦振邦盯着他，半晌没说话。 他上午还在这间办公室里，说这是“室速”！ 可现在，这张图，这个病人，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巴掌。 他到底是老江湖，脸上的表情很快收住，没让人看出太多东西。 “处理得不错。”他只说了这么一句。 说完，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。 只不过，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 办公室里，几个人对视一眼，都没敢吭声。 下午，病人透析完，被推回了病房。 复查血钾，降到了4.6，心电图完全恢复正常，人也精神了。 陆仁去看了一眼，没多待，转身回了办公室。 唐甜还在为上午的事兴奋，跟旁边的实习生和进修生小声念叨。 “我算是看明白了，主任看的图，也不一定就对。新来的师弟，也不一定就错。” “这话你可别在外面说。”许曼在一旁听到了，赶紧拉了她的胳膊。 “我就在屋里说说。”唐甜吐了吐舌头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陆仁一眼。 …… 傍晚下班前，程时咏回来了。 他开了一天的会，回科里就听说了上午抢救的事。 他把许曼叫过去，把抢救经过和监护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又让她把陆仁找来。 陆仁走进办公室的时候，程时咏正坐在桌前看记录。 “坐。”他说。 他把记录放下，看着陆仁。 “今天的事，我都知道了。高钾，7.8，你在秦振邦定了室速之后，让大家停手，按高钾处理。” “是。”陆仁说。 程时咏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我问你一句话，你当时心里，怕不怕？” 陆仁想了想，还是如实答了。 “抢救的时候，没想那么多，等病人推去透析，我才反应过来，自己是在和秦主任的判断对着干。” 程时咏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 “你能这么说，我反倒放心。一个完全不知道怕的人，是莽夫。你知道怕，还是按判断做了，这才是医生。” 他顿了顿，语气郑重了几分。 “以后在科里，再碰到这种事，你有把握，就按自己的判断处理，先救人。出了什么问题，我担着。” 陆仁怔了一下，点头：“谢谢老师。” …… 下了班，陆仁走出住院部。 晚风一吹，他在抢救时绷紧的那根弦，彻底松下来。 他没有多少得意。 对他来说，这不过是把一个险些被误诊的病人，从鬼门关边上拉了回来。 这种事，前世他做过很多次，只是这一次，和他意见相左的，是一个副主任和他的学生。 他抬起头，看了看住院部亮起来的灯，这才缓缓往宿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