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转到急诊科这边。 早上七点半，急诊科交班室已经坐满了人。 徐磊找了个角落坐下。 他手里笔记本上，记录着昨晚陆仁说的那些话。 他本来想直接去找主任，把这个思路讲出来。 可他到了急诊科才知道，急诊科罗主任已经通知了神内、心内还有内分泌、消化几个科室。 今天早上八点，在急诊小会议室给那个反复晕厥的病人做一次多学科病例讨论。 …… 八点整，小会议室。 急诊科罗主任坐在主位，五十多岁，身材偏胖。 下面坐了一圈人，神内、心内的副主任医生，内分泌来的住院总，消化科的一个主任，还有急诊科自己的十几个医生和研究生。 徐磊缩在最外面一圈。 “病人情况，大家都看过了。”罗主任率先开口，“四十二岁男性，半个月三次晕厥，都在进餐时，脑电图、动态心电图、心脏超声、头颅影像，全部正常。今天请几个科室过来，就是想把这个病因讨论一下，有没有什么好的头绪，或者看一下接下来的治疗方法。” “神内的主任先说吧。” 神内的副主任翻了翻资料。 “我们反复看了三次发作的表现，没有抽搐，没有口吐白沫，没有舌咬伤，发作后没有意识模糊期，脑电图正常，癫痫基本可以排除。” “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呢？”罗主任问道。 “头颅MRA做了，脑血管没问题。”神内副主任摇头，“而且他每次都是自己醒，醒了完全正常，不像TIA。” 罗主任点点头，转头看向心内科的那位副主任：“心内的意见呢？” 心内来的会诊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副高。 “动态心电图戴了三天，窦性心律，没有长间歇，没有室速，没有BrUgada波，QT间期正常，心源性晕厥的常见原因，我们基本都排除了。” “体位性低血压？” “卧立位血压测了，正常。” “内分泌？”罗主任看向内分泌的住院总。 “血糖发作时正常，糖化正常，低血糖排除。”内分泌住院总翻了翻记录，“甲状腺功能也正常，嗜铬细胞瘤那些，他没有高血压头痛心悸的症状，暂时不考虑。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 罗主任的眉头皱起来。 “消化科呢？”他看向最后一个会诊科室，“你们怎么看？” 消化科的主任愣了一下，随后道：“他没有消化道症状啊，不反酸，不吞咽困难，不腹痛，没有黑便。我们科……好像没什么能插得上的。” 一圈人都笑不出来。 神内排除了，心内排除了，内分泌排除了，消化科说没他们事。 但是一个反复晕厥的大活人，三次差点出事，就躺在他们病房里，现在却查不出原因。 罗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 “要是再查不出来，只能建议他再装个长程心电监测，回家观察。但是他要是在家再发作一次，万一身边没人……” 罗主任的话没说下去，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沉。 就在这时候，最外面一圈，有人举了一下手。 “主任，我有一点儿想法。” 所有人听到这个声音，都回头一看。 举手的人，正是徐磊。 此时，他站在最外圈，手举得有点僵硬。 他是急诊的研究生，本科是专升本一路考上来的，在科里平时不怎么说话，主任们开会，根本轮不到他发言。 罗主任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说。” 徐磊深吸一口气，往前走了两步。 “我昨晚……又问了一遍家属，他三次发作，第一次是吃馒头，第二次是吃饺子，第三次是喝冰啤酒，全是在做吞咽动作的那一刻。”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，不少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 “我在想，有没有可能是吞咽性晕厥。” 他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，声音有些发紧，但还是把后面的话讲完了。 “食物通过食管的时候，刺激了迷走神经，反射性地引起心跳减慢、血压下降，脑供血跟不上，人就晕了。停了吞咽，自己能缓过来。” “不过这种病，食管往往有基础问题，比如食管憩室、食管痉挛，或者贲门失弛缓，再不然就是食管里有东西。” “我建议，做个胃镜，或者做个食管造影，同时在他吞咽的时候监测心电图。” 他说完，整个会议室安静了。 几秒钟后，消化科那个副高第一个反应过来。 “吞咽性晕厥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迷走神经反射，我以前在文献里看到过一例报道，国内很少见。” “如果是这样，他所有的检查都能解释。”神内的副主任眼睛亮了，“脑电图正常，因为根本不是脑的问题！动态心电图正常，因为只有吞咽那一瞬间才诱发。” 心内的会诊医生也点了点头：“如果是这个方向来解释的话，是说得通的。” 罗主任坐在主位，没有立刻说话。 他看着徐磊，上下打量了几秒。 “这个思路，是你自己想出来的？” 徐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 那一刻，他脑子里闪过陆仁的脸。 只要他说一句“是我室友提的”，这个功劳就和他没关系了。 他看了看会议室里一圈主任，看了看他们脸上那种被点醒的表情，看了看罗主任盯着他的目光。 这种目光，他从专升本一路考到京都，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主任身上见过。 “……是。”徐磊缓缓道，“我昨晚重新问了家属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” 罗主任笑着点了点头：“好，既然各个会诊医生都同意，那就马上安排胃镜，带心电图同步监测。” …… 胃镜很快就被安排上了。 急诊胃镜室，徐磊也跟了进去。 镜子从口腔进，过会厌，进食管。 当镜头推进到食管中段的时候，操作的消化科医生“咦”了一声。 屏幕上，食管壁上有一个明显的囊袋样凹陷，里面还存着一些食物残渣。 “食管中段憩室。”消化科医生缓缓道，“还不小，食物卡在这儿，每次吞咽都要从这儿挤过去。” 他让护士递了一块干纱布，让病人做了一个吞咽动作。 几乎在同一时刻，旁边同步监测的心电图上，心率从75掉到了48，一个窦性停搏的长间歇清清楚楚地跳了出来。 “就是它！”消化科医生兴奋叫了一声！ 吞咽性晕厥，食管中段憩室，当场坐实！ …… 消息传回急诊小会议室，整个科室都有点兴奋。 一个查了半个月、各科会诊都没头绪的疑难病例，被他们自己科里的一个研一的研究生，一句话点破了。 罗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夸了徐磊。 “小徐不错，看病不只看检查单，会钻到病人的生活细节里问，这才是临床！” 徐磊站在人群里，被一圈人围着，耳朵里全是夸他的话。 他一开始，心里是有一点发虚的。 那个思路，从头到尾是陆仁的。 从胃镜室走出来的路上，他甚至想过，回宿舍要不要跟陆仁说一声，说他今天在讨论会上把这个方向讲了。 可这种话，他要怎么开口？ 到了下午，夸他的人越来越多，护士站的护士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，实习的师弟师妹见到他，开始喊“徐师兄”。 罗主任还特意让住院总把这个病例整理一下，准备投给医院的疑难病例报告。 徐磊坐在自己的工位上，听着周围人议论这个病例，心里那一丝愧疚，一点点淡了。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。 专升本，考研第一年没考上，又熬了一年，才考进京都附属一院。 他在这个医院里，学历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，连规培生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东西。 而现在，他终于有了一个被主任记住的病例。 徐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，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，也跟着咽了下去。 “或许，陆仁不缺这一个病例，但是我缺！” …… 晚上，徐磊回到宿舍。 陆仁正坐在桌前看电脑，听见门响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 “回来了？”陆仁随口问了一句，“你昨天说的那个病人，胃镜做了吗？” 徐磊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 他抬起头，脸上已经挤出了一个笑：“做了，食管中段憩室，跟你说的一模一样。” 他没有提早上的病例讨论会，也没有提罗主任问他那句话，更没有提现在整个急诊科都在夸他。 陆仁点了点头，笑了一下：“那就好。” 对于他来说，这只是临床过程中碰到的一个小插曲而已。 他说完，转回头继续看自己的电脑。 徐磊在原地站了两秒，默默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。 寝室里很安静，只有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。 他看着陆仁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