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，南华医学院。 陆仁把周正宏的论文，打印了出来。 整整十五页，他坐在实验室的工位上，一页一页地看。 沈妍和吴倩继续在旁边做实验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 实验室里很安静，偶尔只能听到移液枪的声音。 陆仁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 这篇论文，结论是对的。 UBA1突变会导致炎症通路激活，NF-kB是关键通路，下游炎症因子升高。 这些东西，陆仁都认同。 但是，方法有问题！ 陆仁没看出具体问题所在，但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。 每一个参数，都刚好能得到最漂亮的结果。 就好像，做实验的人，已经知道了结果，然后反过来，把实验条件一点一点调到刚好能出这个结果。 陆仁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论文。 有些是真的运气好，试了很多次，终于找到了最佳条件。 但有些，是改出来的。 把不利的数据删掉，把有利的数据留下，把参数调到刚好能出显著差异。 他不能确定周正宏属于哪一种。 因为现在看不到原始数据。 没有原始数据，就没办法反推。 但是有一点，他可以肯定。 这篇论文，绝对是有问题的，只不过暂时找不到证据而已。 …… 沈妍做完了转膜，走过来。 她看了一眼陆仁桌子上的论文，又看了一眼陆仁的脸色。 吴倩也放下了移液枪，走了过来。 两个人的情绪，都有些低落。 毕竟，他们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久，结果被周正宏抢在前面发了。 沈妍小声道：“学长，他们的这篇论文一发出来，是不是他们的进度就比我们快了？” 陆仁却是摇摇头：“论文的结果是对的，但方法，有些别扭。” “别扭？”吴倩愣了愣。 陆仁点点头：“每一个实验条件，都刚好能出最漂亮的结果。就好像，已经知道了答案，然后反过来凑过程。” 沈妍皱了皱眉，“学长，你的意思是，数据有问题？” “我不确定。”陆仁道，“没有原始数据，我不能下结论。但我的直觉告诉我，这篇论文，不干净。” 他顿了顿，看着两个人。 “不过，这跟我们没关系。” 沈妍和吴倩，都愣了一下。 “没关系？”沈妍说。 陆仁笑了笑：“他发他的，我们做我们的。他做的是炎症通路，我们做的是短蛋白和炎症通路的关联，方向不一样，深度也不一样。” 他又指了指这篇论文。 “这篇只说了UBA1突变导致炎症。但为什么导致炎症？是哪个蛋白在起作用？通过什么机制？这些，他都没说清楚。” 陆仁的声音，很平静。 “我们要做，就要做涉及最深层极致的，把这一环补上，Met67短蛋白，直接激活NF-kB通路，这才是真正的机制！” 沈妍眼前一亮，她一直跟着陆仁，自然知道他的意思。 吴倩也点了点头。 只不过，两人的情绪，还是没有那么快地恢复。 陆仁看出来了，笑了笑：“怎么，被人抢了先，就没信心了？” 沈妍和吴倩都低下头，没说话。 陆仁看着她们，正色道：“科研，不比人多，也不比钱多。” “论文发得再快，数据有问题，迟早要被人扒出来。” 他看了一眼窗外。 “快过年了，你们俩，先回去过个好年。” 沈妍抬起头，“学长，我可以晚点儿回去过年，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。” 陆仁却是摇头：“实验的事，急不来的。你们放了假，好好休息，陪陪家里人，等过了年，再回来做也不迟的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沈妍皱着眉头，“周正宏已经发了，我们再不抓紧……” 陆仁笑了笑：“不能为了快，就忽略了数据的真实性，实验要严谨，每一步都要经得起推敲！” “听我的，先回去过年，磨刀不误砍柴工，年后回来，我们再全力做。” 沈妍和吴倩看着陆仁，都是缓缓点了点头。 说完，陆仁又打开手机，给沈妍和吴倩转了一笔钱。 两个人的手机，几乎同时响了。 沈妍低头一看，愣住了。 “学长，这是……” “实验室的过年补助。”陆仁笑道，“你们忙了大半年，平时休息都在实验室，补助是应该发的，回到家，给家里买点东西。” 沈妍看着屏幕上的金额：“学长，这个多了，我不能要这么多。” “让你拿着你就拿着。”陆仁故意板着脸，“你们跟着我，天天熬夜做实验，不能让你们白干。” 他看了一眼吴倩，“你也是，可别想着退给我。如果谁退给我，就是默认来年不干了。” 两人听到这话，立刻就打消了退还的心思。 吴倩看着手机上的数字，眼睛有点红。 她刚来实验室几个月，陆仁就给她发了钱。 她之前在别的实验室，别说钱了，连一句辛苦了都听不到。 “谢谢学长。”吴倩小声道。 “谢什么。”陆仁笑了笑，“认真干活的人，就该有回报。年后回来，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，到时候，可不许偷懒。” “不会的。”沈妍道。 “嗯。”吴倩也用力点了点头。 …… 当天下午，沈妍和吴倩收拾好东西，离开了实验室。 陆仁一个人坐在工位上，又拿起周正宏的论文，看了一眼。 然后，把它放进了文件夹里。 他打开电脑，开始写实验计划。 短蛋白和NF-kB通路的关联，细胞实验，动物实验，临床样本。 一步一步，写得很细。 写完的时候，已经六点多了。 他关了电脑，锁了实验室的门，往寝室走。 …… 另一边。 吴倩从实验室出来，裹紧了外套。 南华的冬天，风很大，吹在脸上，有些冰冷刺骨的感觉。 她往寝室走，路过校门口的小超市的时候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 “那是……赵阳？” 赵阳站在超市门口，手里拿着一瓶水。 他转过头，也看到了吴倩。 两个人的目光，对上了。 赵阳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他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走。 “赵阳。” 吴倩快步上前，叫住了他。 赵阳的脚步停住了。 他转过身，脸上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：“这么巧。” 吴倩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：“好久没见了，你最近在黄教授那里，怎么样？” 赵阳的笑容，僵住了。 他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水瓶：“我……不在黄维山的实验室，被踢出来了。” 吴倩愣了一下，“被踢出来了？” 赵阳一脸苦涩：“黄维山说我技术能力不过关，做不了他的实验，让我回原实验室。” “其实我知道，他是觉得我没用了。” 吴倩没说话。 她心里，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。 黄维山挖赵阳，是为了陆仁实验室里的东西。 但是赵阳什么核心数据都没接触到，只做了点细胞培养和eSternblOt。 黄维山一看，挖了个空，自然就把他踢出来了。 “那你现在……”吴倩缓缓道。 “没……没在实验室那边待了。”赵阳道，“先以自己的课程为主吧。” 他抬起头，看着吴倩：“我有时候在想，如果当初我没走，现在是不是也跟你一样……” 吴倩叹了口气。 她想说点什么，但又觉得，说什么都不合适。 每个人，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 赵阳选择离开的时候，就应该想到，有这么一天。 “不说了，我先走了，寝室快关门了。” “好。”吴倩点点头。 赵阳转身就走了。 吴倩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角落里。 她突然有些庆幸。 庆幸自己，选择了留下…… …… 腊月二十六，京都。 外面飘着小雪，实验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。 周正宏组里的十几个人，全都坐在工位上。 他们刚开完组会。 周正宏在会上说了，过年不建议回家，鼓励加班。 “现在是关键时期，UBA1这个方向，我们已经占了先机，不能放松。” “陆仁那边虽然发了BlOOd，但我们的论文比他深，接下来要做动物模型，做临床干预，把这个领域彻底拿下来。” “过年这段时间，正好是赶进度的好机会，没人打扰，可以专心做实验。” 周正宏话说得很客气，“不建议回家”、“鼓励加班”。 但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。 不建议回家，就是不能回家。 鼓励加班，就是必须加班。 …… 组里静悄悄的，只有离心机嗡嗡的声音。 一个二年级硕士，叫小王，坐在角落里，小声嘀咕了一句。 “过年都不让回吗？” 他旁边的人，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，示意他别说话。 小王闭上了嘴，但脸上的不情愿，谁都看得出来。 另一个三年级博士推了推眼镜，没说话。 他已经两年没回家过年了。 去年过年，他在实验室里做实验，吃了一碗泡面，就算过年了。 今年，他本来想回去的。 他娘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，问他什么时候回家，给他晒了被子，腌了腊肉。 他每次都说，快了快了，实验做完就回。 现在看来，又回不去了。 李昊坐在最角落里，面对着电脑没说话。 现在，他每天坐在实验室里，看着周正宏在台上侃侃而谈，看着组里的人忙忙碌碌，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。 …… 晚上下班的时候，周正宏又来了。 他站在实验室中间，环顾了一圈。 “我知道，大家心里有想法，过年嘛，谁不想回家。” 他笑了笑，走到小王旁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小王，你是二年级，对吧？” 小王愣了一下，点点头，“嗯。” “你这个年纪，正是出成果的时候。”周正宏缓缓道，“过年这几天，别人都在玩，你在做实验，这就是差距。等你毕业了，找工作的时候，简历上多一篇论文，比什么都管用！” 周正宏又走到那个博士的旁边。 “小陈，你三年级了，明年该毕业了吧？” 博士推了推眼镜：“嗯，明年答辩。” “你的课题，做得怎么样了？”周正宏道。 “还行，数据差不多了，正在写论文。”老陈说。 “那就好，你这个课题，如果能在毕业前发一篇8分左右的论文，京都的大医院，随便挑。到时候，我给你写推荐信。” 博士眼睛一亮。 8分以上的论文，京都大医院的推荐信。 这对他来说，诱惑力很大。 周正宏环顾了一圈，声音又大了一些。 “我知道，大家辛苦。但是，辛苦是有回报的！” 他走到白板前面，拿起笔，写了几个字。 国自然重点项目。 “这个UBA1项目，接下来要申国自然重点，几百万的经费。”周正宏缓缓道，“到时候，你们每个人，都有独立的子课题，你们是自己的PI。” “狮子滚绣球，好戏在后头。” “现在吃点苦，以后都是资本。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，就会感谢现在拼命的自己。” 实验室里安静了片刻，有人的怨言少了一些，但大部分人可不会因为他的两句话，就相信了。 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。 这时候，突然有学生站起来问道：“周老师，过年加班，有补助吗？” 周正宏目光一闪：“有，当然有，每天都有额外的补助。等项目申下来了，还有奖金。” 实验室里的气氛，一下子就活跃起来了。 刚才还满肚子怨言的人，现在都开始盘算，这个年能拿到多少补助。 周正宏看着大家的表情，满意地点了点头。 “行了，都干活吧。过年期间，食堂不开门，我给你们订饭，每天送到实验室。” 他说完，转身就走了。 实验室里，又恢复了忙碌。 只有李昊，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。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