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大学医学院。 实验室大楼。 下午三点，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 周正宏组里的硕博，一共十几个人，全都到了。 桌子上摆着水果和饮料，是周正宏吩咐让自己的助理去买的。 周正宏站在会议室前面。 他的脸上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。 等到所有人到齐了，周正宏拍了拍手说：“大家静一静，今天叫大家来，是有个好消息，相信有些同学也已经知道消息了。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 周正宏大声道：“我们组的论文，在线发表了。” “UBA1突变导致的炎症通路激活机制，发在ArthritiSandRheUmatOlOgy上，影响因子，十点五！” 顿时，会议室里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。 十点五分的影响因子，在血液领域，虽然比不上BlOOd，但已经是很顶级的期刊了。 周正宏笑了笑，想继续道：“这篇论文，从选题到实验，再到写作，前后花了不到三个月。” “为什么这么快？” “因为我们有基础，有积累，有团队！” 他顿了顿，声音提高了一点。 “我知道，前段时间，大家心里都有点不舒服。那个南华的本科生，发了一篇BlOOd，到处都是他的新闻。有人就觉得，我们是不是落后了？” 他摇了摇头，又笑了。 “一篇BlOOd，说明不了什么，科研是长跑，不是百米冲刺！” “他一个本科生，带两个大三的学生，能做多少东西？” “我们组里，光博硕就十几个人，国自然几百万的经费，设备是全京都最好的，他拿什么跟我们比？” 他说完这话，会议室里，有人笑了。 “周老师说得对，那个本科生，就是运气好，发现了一个新突变，真要做机制，还得看我们！” “就是，他那篇BlOOd，也就是发现了一个短蛋白，机制什么都没做。” “周老师最厉害，我们这篇，直接把炎症通路做出来了，比他深多了！” “……” 周正宏压了压手，示意大家安静。 “所以，接下来，我们继续保持这个节奏。” “UBA1这个方向，我们已经占了先机。” “下一步，做动物模型，做临床干预，把这个领域彻底拿下来。” 他环顾了一圈。 “那个本科生，不足为惧，他能发一篇BlOOd，已经是运气了。” 会议室里，又响起了掌声。 气氛很热烈。 只有一个人，坐在角落里，心不在焉。 那就是周正宏的博士李昊。 他脸上也带着笑。 只不过，这笑容有些僵硬。 李昊回想起三个月前，周正宏交给他一个任务。 验证UBA1突变细胞中，NF-kB通路的激活。 具体来说，就是检测p65的核转位，以及下游炎症因子的表达。 李昊做了。 他做了两个月，换了三批细胞，试了两种抗体，重复了五次。 结果都一样，p65的核转位，有趋势，但不显著。 p值在0.1-0.15之间徘徊！ 炎症因子的表达，更是乱七八糟。 有时候升高，有时候降低，重复不出来。 他跟周正宏汇报过两次。 第一次汇报，周正宏说再试试，可能是细胞状态不好。 第二次汇报，周正宏说让李昊先放一放，他来想想办法。 然后，就没有然后了…… 周正宏没再提这个实验。 李昊以为，这个方向放弃了。 结果，今天才知道，这篇论文发了？！ 而且，论文里，清清楚楚地写着，p65核转位显著升高，p＜0.01。 炎症因子表达升高两倍以上，p＜0.001！ 说实话，这数据很漂亮。 但是，漂亮得让李昊心里发毛。 他做了这么久，都做不出来的东西，老师是怎么突然之间就做出来的？ 是换了方法？ 换了细胞系？ 还是，别人做的？ 李昊有些想不明白。 台下，庆祝会还在继续。 台上，周正宏在讲下一步的计划，动物模型，临床样本，基金申请。 底下的人，听得很认真，时不时点头。 李昊一句都没听进去。 他的脑子里，全是那组数据。 …… 庆祝会开了一个小时，结束了。 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，有人还在讨论论文的事。 李昊并没有走。 他坐在会议室里，等所有人都走了，才站起来，回到自己的工位。 打开电脑，连上学校的VPN。 然后，他打开期刊的网站，找到了周正宏最新发的那篇论文。 当PDF加载出来之后，他直接翻到方法部分。 他要看看，老师用的是什么方法。 细胞系，HEK293T，跟他用的一样。 质粒，UBA1突变体质粒，也跟他用的一样。 转染试剂，LipOfeCtamine3000，还是跟他用的一样。 …… 李昊握着鼠标的手，突然有些凉了。 方法一模一样。 那为什么，他做不出来，老师做出来了？ 他把论文翻到结果部分。 图三，p65核转位的免疫荧光。 对照组，p65主要在胞质。突变组，p65明显入核。 定量分析，对照组1.0±0.1，突变组1.8±0.2，p＜0.01。 李昊盯着那个1.8，看了很久。 他记得，他自己做的时候，突变组的平均值，是1.3。 1.3和1.8，这之间可是差了不少的啊！ 老师，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？ 李昊又翻到第五张图，炎症因子的qPCR。 他的眉头，皱得更紧了。 他记得自己做的时候，IL-6有时候是1.5，有时候是0.8，根本不稳定。 TNF-alpha更是，有时候升高，有时候降低。 怎么到了老师这里，就变成了稳定的两倍升高？ 他靠在椅子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 随后，他睁开眼，打开了实验室的共享文件夹。 组里所有的原始数据，都存在这个文件夹里，按项目分类。 他找到了UBA1这个项目的文件夹。 里面有很多子文件夹，细胞实验，动物实验，临床样本，数据分析。 他点开细胞实验，又点开NF-kB通路。 里面有一个EXCel文件，名字是p65核转位原始数据。 李昊的心跳，不自觉地快了一点。 他双击打开EXCel文件。 里面有三个Sheet，分别是三次重复的数据。 他点开第一个Sheet。 六列，对照组三个样本，突变组三个样本。 他对这些数值都很熟悉，毕竟是自己一个个做出来的。 随后，他又点开第二个Sheet。 跟第一批差不多，突变组1.3，p值0.15。 第三个Sheet，也是一样，是他之前做的。 李昊眉头紧皱，这三个Sheet，都是他的数据，根本就没有新的数据。 那论文里的一点八，是从哪来的？ 他又翻了翻文件夹，看看有没有其他的EXCel。 但是没有任何新的文件，只有这一个文件！ …… 突然，李昊注意到，第三个Sheet里，有一个单元格的颜色，跟其他的不一样。 其他单元格，都是白色的。 只有一个单元格，是淡淡的黄色。 他把鼠标移过去。 那个单元格，是突变组的第三个样本。 数值，显示的是1.82。 李昊愣住了！ 他记得自己做的时候，这个样本的数值，是1.12。 但是现在的编辑栏里，显示的是1.82。 李昊的手，开始有些发抖了。 他看着屏幕，神色呆愣住了。 窗外，京都的冬天，天已经黑了。 实验室里，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。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