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仁实验室这边。 赵阳和吴倩来实验室快三个月了。 他们每天的工作很固定。 上午来，传细胞，换液，配培养基。 下午做几个简单的eSternblOt，跑胶，显影。 陆仁给他们什么任务，他们就做什么。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UBA1那个项目。 毕竟陆仁是做UBA1的，整个实验室都是围着这个转的。 他们养的细胞系，他们用的试剂，他们跑的抗体，看起来都跟沈妍桌上那些差不多。 但沈妍知道不一样。 她有一次路过赵阳的工位，瞥了一眼他电脑上的实验记录。 上面写的跟UBA1没关系，也跟Met67没关系。 她看到的是SGLT2i，酮体氧化，钠氢交换体，跟他们做的UBA1完全不搭边。 她当时没说话，当天晚上实验室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，她问了。 “学长，赵阳和吴倩做的那个，是什么？” 陆仁正在看一篇文献，抬头看了她一眼。 “你看到了？” “嗯。”沈妍说，“不是UBA1。” “是另一个方向。”陆仁说，“SGLT2i，酮体氧化和钠氢交换体这条线。” 沈妍愣了一下。 “SGLT2i？”她说，“那不是降糖药吗？” “降糖药，但它对心脏有保护作用。”陆仁说，“具体机制还没完全搞清楚，我让他们做的是这条线。” 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这个的？” “他们两个来的时候。”陆仁道。 沈妍皱了皱眉：“学长，现在UBA1这边这么紧，京都那边周正宏在追，你还有时间开一个新方向？” 陆仁把文献放下：“我知道紧，但我更需要稳。” “稳？” 陆仁缓缓道：“我们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UBA1上，万一这个方向出了问题，万一数据重复不出来，万一周正宏那边抢先发了，我们这个小实验室怎么办？” 沈妍皱了皱眉头，没说话。 “我们没有大实验室那种家底。”陆仁说，“周正宏在京国有整个研究所，我们就四个人，UBA1要是塌了，我们什么都没有。” “所以你让赵阳和吴倩做另一个方向。” “对。”陆仁说，“这个方向跟UBA1不冲突，用的细胞系差不多，试剂也差不多。他们做他们的，我们做我们的，万一UBA1那边出了纰漏，我们还有另一条腿站着。” 沈妍想了想：“那他们两个知道吗？” “不知道。”陆仁说，“他们以为自己在做UBA1的外围工作，这样最好，知道的人越少，越安全。” 陆仁前世在县医院干了十几年，见多了一个项目塌了整个实验室跟着塌的事。 他现在习惯性留一手。 另外，还有最重要的一点，他没说，那就是涉及到科研竞赛，那就不可避免地可能出现下三滥的手段。 他不得不防范着。 沈妍点了点头，没再问。 她跟了陆仁这么久，知道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道理。 赵阳和吴倩依旧照常来实验室，他们什么都不知道，也不需要知道。 …… 而此时，远在京都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。 神经外科。 周三下午，是科室每周一次的大查房。 苏晚跟在医疗组后面，走到病房门口。 她今天管的床在最里面。 37床，女，五十二岁。 这个病人住进来两周了。 一开始是头痛，恶心，走路不稳。 门诊做了头颅CT，没有出血，没有占位。 门诊以“颅内感染待排”收进来。 收进来之后做了一堆检查。 腰穿，脑脊液常规生化，蛋白略高，白细胞正常。 MRI做了两次，第一次没看出什么，第二次在丘脑附近看到一个小的异常信号，不太典型。 科里组织了三次讨论。 第一次讨论，考虑病毒性脑炎，上了抗病毒，三天，没好转。 第二次讨论，考虑脱髓鞘病变，上了激素，五天，还是没好转。 病人反而加重了，开始嗜睡，反应迟钝，右侧肢体肌力降到四级。 第三次讨论，也就是今天。 组里的主治医生翻着片子，把所有能想到的都过了一遍。 “病毒性脑炎？抗病毒无效。” “脱髓鞘？激素无效。” “肿瘤？影像上不典型。” “血管炎？血管炎指标全阴性。” “代谢性脑病？肝肾功能正常，甲状腺功能正常，血氨正常。” 苏晚站在后面，没说话。 她管这个病人两周了，每天来看她两三次。 病人一开始还能回答问题，后来越来越嗜睡。 今天早上苏晚去查房，叫了她三声，才睁眼看了一下。 神经外科教授翻完片子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。 “再做一次腰穿，送寡克隆区带，送自身免疫性脑炎抗体全套。” “已经送过了。”苏晚的上级主治医生道，“结果还没回来。” “那就等结果。”神经外科教授点点头。 他说完这句话，看了苏晚一眼，“苏医生，这病人你管床的，你说说看。” 苏晚走上前：“教授，病人这两周一直在加重。” “我们每一次讨论，都是等下一个检查结果，但每一次结果出来，都不支持我们之前的判断。” 教授看着她：“你的意思是？” “我的意思是，我们可能方向就错了。”苏晚道，“她的症状不典型。头痛，走路不稳，嗜睡，肌力下降，这些症状可以是脑炎，也可以是脱髓鞘，也可能是别的。我们把这些都排除了之后，她还在加重。” “你觉得是什么？” 苏晚沉默了一下：“我说不上来，但我觉得不像是我们科的病。” 教授皱了皱眉。 “不像我们科的病？那你想转哪个科？” “我现在还不知道。”苏晚说，“但我觉得，我们应该请相关科室会诊，心内科，内分泌，肾内科。” 教授没说话。 他看了苏晚一眼，戴上眼镜，又翻了一遍片子。 “先等抗体结果，结果出来再说。” 查房结束。 苏晚站在走廊上，看着护士把37床的监护仪调大了一格。 病人的血氧又开始往下掉了。 …… 下班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 苏晚走出住院部大楼，风一吹，她缩了缩脖子。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，围着围巾，头发被风吹得乱了。 她往宿舍走，路上没什么人。 京都十一月的晚上，叶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咯吱响。 她掏出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拨了那个号码。 电话响了两声，对面立刻接了。 “喂？” 陆仁的声音从那边传来。 他看到这个来电显示的，也是有点儿意外的。 毕竟两人的交流，更多的是通过文字，而不是声音。 苏晚把手机放在耳旁，但是没说话。 其实，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。 今天查房完了之后，她一个人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半个小时，脑子里全是37床那个病人的脸。 陆仁那边也没说话。 但，气氛不尴尬。 苏晚能听到那边有一点点白噪音，像是实验室的通风柜在响。 她知道陆仁在实验室。 过了大概五六秒。 “是不是遇到麻烦了？”陆仁率先开口了。 苏晚“嗯”了一声。 “说说看。”陆仁说，“我听着呢。” 苏晚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。 她把37床的情况说了一遍。 从收住院开始，到三次讨论，到抗病毒无效，激素无效，到现在病人嗜睡肌力下降血氧往下掉。 她说了大概五分钟。 说完之后，电话那头的陆仁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你找我，就是因为这个病人吗？”陆仁说。 “不，不是。”苏晚顿了顿，“我知道这是神经外科的病，跟你没关系。你们的心内科跟我们不是一个体系。我就是今天有点烦。” 末了，她补了一句。 “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