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顾，这么晚了，还来实验室啊。” 王国平站在楼梯口。 他五十来岁，两鬓有点发白，穿着一身很普通的休闲运动衣，脸上带着笑。 这张脸顾言太熟悉了。 每年开学典礼，他站在主席台上，跟所有新来的学生讲各种语重心长的话。 王国平的视线从顾言身上移到陈越脸上。 “你是郑老师的博士吧。”他想了想，“好像叫陈越？我看过那个综艺，你表现得不错。” 陈越皱了皱眉头，没说话。 虽然王国平身为副院长，但在他的心里面，他已经和那种大反派没什么两样了。 顾言也没说话。 两个人都拿不准，王国平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，究竟是什么意思？ “别紧张。”王国平笑了笑，双手背在身后，“我听说你们这么晚了还在做实验，用的还是林教授的实验室。我就想过来看看，自己学生不用自己的实验室，咱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。” 他再次转头看向陈越，“小陈同学，我想跟我的学生单独聊几句，方便吧？” 陈越看向顾言。 顾言朝他点了点头。 “师兄，那我先回寝室。你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 “好。” 陈越转身走了。 …… 楼梯口剩下他们两个人。 王国平往楼外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顾言一眼。 “走吧，一边走一边聊。” 顾言缓步跟了上去。 晚上的江城，风有些凉了。 实验楼前面是一条学校的树荫小道，顾言跟在王国平后面半步，他从来没想过，自己有一天会跟自己的导师，在这样的晚上，在这样的路上，走在一起。 王国平走得不快。 “小顾。” 突然，他开口了。 “你是我带过的最聪明的博士，你心里怎么想的，我知道，我觉得咱们之间，可能有些误会。” 顾言身子一顿，没接话，继续跟在他的后面。 “之前那些事，我也是今天才知道。”王国平说，“我从来没有让你做过任何你不愿意做的事情。” “冯师兄隔三差五来找我。”顾言突然冷笑道，“不是你的意思？” 王国平苦笑了一下。 “他会错意了，我当初的意思是合作双赢，怎么可能强迫你？ “小冯来找你，是他自己理解偏了，这件事，我跟你道歉，让你这么误会。” 说罢，王国平还深深叹了口气。 顾言皱了皱眉。 他印象里的王国平，是在主席台上讲话，在组会上拍桌子的人。 今天这是第一次，他说话这么软。 王国平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你是我最优秀的博士。”他说，“我怎么可能故意卡你，不让你毕业？你毕不了业，对我有什么好处？你毕不了业，我明年连下一届的学生都招不了。” 顾言转头看向王国平。 他知道王国平说的是实话。 按照江城协和的规定，导师的博士生按期没毕业，下一年的招生名额就要砍。 真卡着他不让毕业，两败俱伤。 “那之前那组实验数据有问题。”顾言想了想，态度似乎比之前软了一些，“你为什么不管？” 王国平愣了一下，表情似乎有些诧异：“原来你一直在乎这个啊？这不是我们一个团队的课题，这是多中心合作，我们做的只是我们中心这一部分。我能保证的，是我们中心的数据真实，其他中心的，我管不了。” 顾言皱眉：“你的意思，这是其他中心的错误？” 王国平不置可否，笑了笑：“小顾，做科研嘛，哪有那么多清清楚楚的事。” …… 此时的南华医学院。 虽然已经是晚上，但是几个人仍在奋力工作。 沈妍在超净台前面配液，赵阳在旁边看，吴倩在显微镜下调焦距。 陆仁坐在工位上，电脑屏幕上是UBA1下一批实验的设计方案。 突然，手机震了。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是林建东。 “陆仁，你之前不是让我打听顾言导师王国平的事吗？我问了一下。” 接起电话，林建东的声音便从中传了出来。 陆仁拿起手机，来到走廊上，“老师，具体是怎么样？” “王国平的事，比你想的复杂。”林建东顿了顿，“我问了我一个老同学，他跟王国平是一届的。” “王国平年轻的时候，是全国心内科介入那一批里最年轻的。” “那个时候，全国能做的人没几个，大家都觉得他是下一代的心内科领军人物。” 陆仁来了兴趣：“那后来呢？” “后来他组里出了一件事。”林建东顿了一下，“具体什么事我老同学也没说太细，反正是跟他当时的导师有关，那之后他就换了地方，去国外待了几年。” 陆仁皱了皱眉。 “他出去那几年，正好是国内心内科发展最快的时候。”林建东继续道，“等他回来，位置都被人占了。他虽然回来之后很快捡起了临床和科研，但最好的那几年错过了，现在他的天花板，就在江城了。” 陆仁前世在县医院干了十几年，从来都不了解这些大佬年轻时候的事。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建东声音低了一些，“最近几年，他组里也出过几次事。听说有学生举报过他，材料都交了。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举报材料被撤回来了，那几个学生主动道了歉，这事就不了了之。” 陆仁听到这里，眉头微微一挑。 “总之。”林建东感叹道，“王国平这个人，不简单，他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，外表看着和气，你们可别被他骗了。” “我知道了。”陆仁说，“谢谢林老师。” 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林建东说，“顾言那孩子，我知道他，你让他自己小心。” “好。” 挂了电话，陆仁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站在走廊上没动。 他想起顾言和陈越师兄。 按他们的进度，这阵子应该已经开始做动物实验了。 林建东把实验室借给了他们，只希望这一切顺利。 不过，万一真出了什么事，他也只是丢了束支起搏这一个项目而已。 他转身走回实验室。 沈妍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学长，没什么事吧？” 陆仁坐回工位，笑了笑：“没事。” “学长。”沈妍突然压低声音，“我问你个事。” “嗯。” “赵阳和吴倩来了也有一阵了。”沈妍道，“细胞传代也上手了，配液也没出过差错，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碰咱们那个UBA1的核心实验？” 陆仁抬头看了她一眼，“先不急。” 沈妍愣了一下。 陆仁想了想道：“让他们先把第一阶段的实验流程跑顺，养细胞，传代，换液，配液，这些活他们干熟了再说。” “那核心实验步骤呢？” “还是咱们两个来。”陆仁说。 沈妍不太理解。 招了两个人回来，本来是想着分担一点，陆仁自己也能腾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。 结果现在新人来了，现在只让他们干杂活，核心的东西一点不让碰。 不过她没多问。 她跟了陆仁这么久，知道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他的道理。 BlOOd那篇论文从选题到投稿，他一步都没错过。 “行。”她点了点头，“那我先教他们把下一轮的细胞株养好。” “嗯。” 沈妍拿着培养基走回超净台。 陆仁看着电脑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 他不是不信任赵阳和吴倩。 但UBA1这个东西不一样，京都那边的周正宏又开始启动了，组里一半人在做。 这个节骨眼上，核心的实验数据，SiRNA靶点，抗体批次，这些东西暂时不能让新人碰。 不怕一万，就怕万一。 万一有人出去吃饭喝多了说漏嘴，把实验记录借给别人看，或者自己想做课题把数据抄走。 这些事他前世在县医院见过太多了。 沈妍是他带出来的，BlOOd那篇她是二作，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。 赵阳和吴倩还需要时间。 他把鼠标往下滑，开始写下一步的eSternblOt方案。 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。 赵阳举着培养瓶从孵箱那边走过来，找沈妍看细胞密度。 吴倩在本子上记着今天的配液时间。 陆仁收回目光，继续打字。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