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口东郊。 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坐落于此。 这里，正是汉口势力最大的帮会，哥老会总舵。 此时此刻，总舵忠义厅内的气氛异常压抑。 杨庆山端坐主位，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。 在他下首两侧，十几个堂口的当家人已经悉数到齐。 放眼整个汉口三镇，哥老会的影响力极大，其地位与上塰滩的青帮、洪帮颇为相似。无论是码头、商铺，还是街面上的三教九流，都少不了哥老会的影子。 然而最近两天，情况却突然变了。 日军宪兵开始频繁搜捕哥老会成员。 两个堂口接连遭到清剿，甚至有不少帮众直接被日本兵拖到街上枪杀。 这一连串动作，无疑释放出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。 自从日军攻下汉口三镇以后，双方虽然谈不上相安无事，却也从未真正撕破脸。 尤其是杨庆山，在汉口地方上名望极高。 日本人刚占领汉口时，甚至有几名日军高级军官亲自登门，希望请他出任所谓的汉口维持会会长。 只不过，这件事被杨庆山找了个借口婉拒了。 可现在，日本人却突然把刀架到了哥老会脖子上。 “大哥，不能再忍了！” 一名堂口老大拍案而起，满脸怒色。 “小鬼子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，再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，他们真以为哥老会没人了！” 另一人同样压不住火气。 “大哥，这摆明了就是冲我们来的。今天扫一个堂口，明天再扫一个，用不了多久，各处兄弟都得被他们吃干净！” “依我看，干脆直接动手！” “把下面的弟兄全撒出去，专挑小鬼子的巡逻队下手，码头上再烧他们几条船，我就不信他们一点都不疼！” “大哥，您就下令吧！” “没错！您只要一句话，弟兄们立刻开干！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忠义厅里很快吵成一团。 唯独坐在上首的杨庆山始终没有表态。 他不是怕死。 能在江湖上坐到今天这个位置，他什么阵仗没见过？ 可问题是，哥老会再强，也终究只是民间帮会。 人多归人多，真要和正规军拼起来，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手。 日本人手里有什么？ 坦克、大炮、飞机，江面上还停着军舰。 反观哥老会的兄弟，大多数人平日里用的还是斧头、短刀、木棍。即使各个堂口私底下藏了一批枪，那点家底也远远不够看。 真若全面开战，后果几乎不用想。 “都先冷静一点。” 杨庆山终于沉声开口。 “这件事，还得容我再仔细想想。” 他的话音刚落，下面立刻有人急了。 “大哥，还想什么啊？狠狠干他娘的就完了！” “大哥，只要你点头，明天我就带200号兄弟去打他们宪兵司令部！” “就是！人家都已经杀到门口了，咱们要是屁都不放一个，以后外面的江湖朋友会怎么看哥老会？” “咱们十几个堂口，手底下加起来三四万人，难不成还真怕这些东洋鬼子？” “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。他们跑到汉口来，还敢这么欺负咱们，今天若是不还手，以后哥老会的招牌还往哪儿摆？” 一群堂主越说越激动，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 所有人的目光，都落在杨庆山身上。 只等他一句话。 可杨庆山却迟迟没有松口。 这不是一场街头械斗。 他一句命令下去，牵扯的是几万人的身家性命。 “大哥，你是不是担心咱们没有枪？” 一名堂主忍不住说道： “我先交个底，我那个堂口藏着100多支长短枪。真要拼命，也够小鬼子喝一壶！” 旁边马上又有人接话。 “我那边也有七八十支枪，另外还有差不多50公斤炸药。惹急了老子，直接想办法送到他们指挥部里去！” “我手下也有100多条枪！” “我那边几十条！” 众人纷纷报起了自己的家底。 杨庆山听得脸色却越来越难看。 十几个堂口全部算下来，也就1000多支长短枪。 就这么点东西，还大半都是旧货，居然就敢嚷嚷着跟日本人正面开战？ 这和白白送死有什么区别？ “大哥，再不动手，我那个堂口就真的保不住了！” 又有人红着眼睛说道。 “从小鬼子占了汉口以后，弟兄们已经够忍气吞声了。” “他们让办什么良民证，咱们就去办。街上遇见日本兵，还得低头喊一声太君。” “都做到这份上了，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咱们！” “既然横竖都不让活，那还忍个屁，干脆跟他们拼到底！” “就是！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，十八年后照样是条好汉！” 眼看众人越说越离谱，杨庆山终于重重拍了一下扶手。 “都给我闭嘴！” 忠义厅里顿时一静。 杨庆山沉着脸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。 “日本人的高层，以前亲自和我谈过。” “只要哥老会不妨碍他们控制汉口，他们也不会主动对我们下手。” “可现在，宪兵突然连续清剿我们的堂口，这里面必定有原因。” 他顿了顿，语气更加严肃。 “你们先给我一点时间。” “我会找日本人那边有分量的人问个明白。” “若是他们当真准备赶尽杀绝，想把哥老会从汉口连根拔掉，那咱们自然也不会伸着脖子任他们砍。” 可即便如此，下面的人依旧不服气。 “大哥，还有什么可问的？” “这帮日本人什么德行，咱们还不知道？他们这些日子在汉口杀的人还少吗？” “哥老会讲究的就是一个忠义！” “现在自家兄弟都让人欺负成这样了，要是咱们还只是看着，以后还谈什么江湖义气？” 杨庆山越听越头疼。 自己手底下这些堂主，论起打架拼命，一个比一个狠。 可要真论大局，却没几个肯动脑子。 几十万正规国军尚且没能守住武汉。 他们哥老会算什么？ 三四万人听着确实不少，可真正有枪的也就一两千人，而且武器质量参差不齐。 拿这点家底硬碰全副武装的日军，不是打仗，是找死。 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