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。 小洋楼。 吴勋从外面回来以后，径直走进客厅。 刚一进门，他便察觉气氛有些不对。 吴毓坤、吴忆梅、杨镜如和郭玉淑四个人全坐在沙发附近，一个个神色都很严肃。 平日最活跃的杨镜如此刻也格外安静。 吴勋眉峰轻挑，朝吴毓坤走过去。 吴毓坤抬头看他，眼神显得颇为复杂。 吴忆梅几人则都低着头，没人先说话。 “怎么回事？” 吴勋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。 吴毓坤这才开口：“今天早晨六点左右，侍从室来了一封电报。” 她的声音少了平日里的媚意，听起来甚至有些沉。 吴勋立刻意识到，这份电文恐怕不只是普通嘉奖。 “内容呢？” 吴毓坤抬眼看着他，缓缓说道：“上面正式确认了江弯机场行动的战果，也对参与人员进行了奖赏。” “第三、第六行动大队的普通队员，每人赏银元五百，两名大队长各奖五千。” 她停了一下，继续道：“我晋陆军中校，忆梅和镜如则一起晋陆军中尉。” 说到这里，吴毓坤的语气明显迟疑了一瞬。 “至于您……” “准晋陆军上校，待返回山城后正式授衔。” “另外，上面要求您在十二月底以前返回山城述职。” 吴勋听完，反倒笑了。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真正棘手的大事。 原来只是召他回去。 “电文给我。” 杨镜如立刻起身，将已经译好的内容递了过去。 “是。” 吴勋接过纸张，逐字看了一遍。 这封电报里，委座对江弯机场行动赞誉极多。 什么孤岛建功、党国栋梁、黄埔英才，诸如此类的话写了不少。 尤其对吴勋个人，更是评价极高，称其功绩突出，可以承担更重责任。 可真正涉及安排的部分，却只有两条。 批准晋升陆军上校，具体授衔手续待返回山城后完成。 月底之前回山城述职。 至于具体职务变动，一个字没提。 吴勋把电文放下，神色依旧平静。 “回去述职，未必就是坏事。” 吴毓坤却没有那么乐观。 她轻声说道：“正常来说，既然已经决定晋升上校，职务也应该相应调整。” “可这封电报只提晋衔安排，却没有说明后续任职。” 她顿了顿。 “我担心有人故意想把您骗回山城，然后留在那里不让再回上塰。” 她嘴里的“有人”，自然指的是戴雨农。 杨镜如也忍不住说道：“长官，要不直接给侍从室回电，就说行动时受了伤，暂时不方便长途跋涉？” 吴勋想都没想便摇头。 “不能这么做。” 委座刚决定给他晋军衔，又亲自召回述职。 这种时候如果找借口推脱，只会让上面觉得他不愿受控。 一旦产生这种印象，之前积攒的信任反而会受到影响。 想到这里，他看向杨镜如。 “发电报。” “告诉侍从室，接到命令以后，我会马上安排上塰这边的事务。” “在我离开期间，情报和行动方面暂由吴毓坤负责。” 说到这里，吴勋又补充一句：“同时正式举荐吴毓坤担任上塰区副区长。” 吴毓坤明显一怔。 杨镜如倒很快反应过来，立即点头。 “明白。” 随后她转身上楼，准备发报。 吴勋推荐吴毓坤，并不是临时起意。 他手里目前已经有第三、第六行动大队，还掌握董天桥、王蜀、陆百龄等人。 这些人想在他离开以后不被拆散，必须有人在明面上替他压住局面。 吴毓坤无论资历、能力还是心性，都最适合这个位置。 只要她坐上副区长，吴勋留下的班底就能继续抱成一团。 吴毓坤自然也明白这一点。 她看着吴勋，眼神里多出几分复杂情绪。 “长官，我会等您回来。” 吴勋淡淡笑了笑。 “上塰这边我做过什么，上面都看得见。” “只要委座脑子还清楚，就不会轻易把我调离这里。” “而且这次回山城，对我未必没有好处。” 吴毓坤静静听着。 吴勋继续说道：“很多事情靠电报讲不清。” “到了山城以后，我可以当面把上塰局势分析给委座听，再拿几份真正有价值的行动计划出来。” “只要那些计划足够重要，他不但会让我回来，甚至还可能给我更多权限。” 吴勋很清楚上位者真正看重什么。 说到底，利益才是最可靠的东西。 只要他还能不断创造价值，委座就不会轻易舍弃他。 吴毓坤却仍旧有些担心。 “可戴老板那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。” “他现在已经恨透了你，知道你回山城，一定会想办法做文章。” 吴勋闻言，只是冷笑。 “戴雨农？” “不过是个麻烦东西而已，还没到能左右我的地步。” 在他心里，戴老板确实恶心，却远远谈不上真正无法应付。 吴毓坤沉默片刻，随后说道：“那上塰这边，你不用担心。” “从你离开开始，我会逐步切断和上塰区明面上的联络。” “我们自己的电台进入静默状态，不接受军统局额外派发的任务。” “行动队、情报线也先全部蛰伏。” “在你回来以前，不主动露头。” 吴勋听完，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满意。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。 只要他暂时离开，最怕的就是戴雨农趁机把自己的人分拆、调走。 吴毓坤既然能想到提前让所有力量沉下去，说明她已经真正明白了自己的布局。 “很好。” 吴勋点了点头。 随即，他语气一转。 “不过在回山城之前，我还准备给委座带一件礼物。” 吴毓坤顿时来了兴趣。 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 她知道吴勋既然这么说，手里肯定已经有了目标。 吴勋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怀里取出南造云子刚交给他的那份资料。 吴毓坤接过以后，只看几眼便微微蹙眉。 “田中安三？” 她又往下看了看。 “派遣军司令部军事课课长？” 吴勋嘴角慢慢扬起。 “华中一带日军目前的作战部署和相关文件，大部分都由此人经手。” 吴毓坤眼神顿时变了。 她马上明白这份资料的价值。 “眼下华中战场正处在拉锯阶段。” “如果能把日军的真实兵力配置和作战计划弄到手，对正面战场的帮助，恐怕不会比炸掉江弯机场小。” 吴勋微微一笑。 “所以这份礼物，才够分量。”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，侍从室第六组终于回电。 这一次，电文里直接下达了两项正式任命。 其一，批准吴勋晋陆军上校，并任命其为军统上塰特区区长；晋衔与任职手续待返回山城述职时正式完成，要求他在十二月底前赶赴山城。 其二，吴毓坤晋陆军中校，同时担任上塰特区副区长，在吴勋离开期间接手相关事务。 这封电报一到，先前压在吴毓坤等人心里的那块石头，总算落了地。 吴勋的上校晋升与区长任命都已经定下，只差返回山城完成正式手续。 当然，这个任命眼下还只是确定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