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毓坤没有闪避他的目光。 “想清楚了。” 她眼里渐渐浮起亮光。 “戴老板最开始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。” “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，未必代表别人就永远追不上。” “您如今缺的只是资历和时间。” “真论胆识、能力、手腕，很多地方并不比他差。” 说到最后，她语气已经十分坚定。 “若给您足够时间，我相信将来未必不能取而代之。” 当初跟着吴勋来上塰，吴毓坤更多还是为了避开戴老板那边的麻烦。 可到了今天，她的想法已经完全不同。 她已经真正把自己的前途与吴勋绑到了一起。 一旦吴勋成势，她便跟着水涨船高。 吴勋若倒，她也很难独善其身。 既然如此，倒不如把筹码彻底压在这个男人身上。 吴勋没有客套，只平静说道：“只要你一直忠心做事，将来我真有站稳脚跟的一天，本部几个重要处室的位置，总会给你留一个。” 对自己人，他一向不吝于给好处。 这也是他与戴老板最大的不同之一。 戴老板习惯用恐惧和严酷控制部下。 吴勋却更愿意让真正跟随自己的人看到前途。 若吴毓坤能够一直像现在这样替他办事，等他真正掌握足够力量后，自然不会亏待她。 吴毓坤听完，眼里不由浮起一抹得意与欣喜。 “谢谢长官。” 她其实早就看好吴勋。 从临沥培训班第一次接触这个年轻中校时，她便隐隐觉得，对方绝不会一辈子困在普通军统军官的位置上。 事实也一步步印证了她当初的判断。 来到上塰以后，吴勋几乎像鱼入大海。 无论对张啸林、程海涛、王天木等人的刺杀，还是破坏所谓中日亲善活动、炸毁日军军火库，都一次次成功。 之后，他又组织行动拔掉法租界内的特高课据点，从戒备森严的76号手里把丁美珍活着带出来。 如今连傅晓庵也折在他手中。 这样一桩又一桩战绩，如果单独拿出任何一件，都足以记上一笔功劳。 如今却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，而且前后不过短短月余。 军统自成立以来，还从来没有哪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，连续弄出如此多的动静。 山城冬寒正盛。 官邸外面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，侍从室的卫兵们一大早便提着扫帚清理台阶与道路，白茫茫的院落里不时传来扫雪声。 而此刻的大厅里，气氛却压抑得厉害。 戴老板跪在冰凉的地板上，脑袋低垂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 他虽然不敢抬头，可眼底那股恼恨却怎么也压不住。 又是吴勋！ 这个混账居然再次把事情捅到了委座面前。 “娘希匹！我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饭桶！” 上首，委座操着浓重浙腔，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训斥。 戴老板连忙想解释：“校长，学生这件事其实……” 话还没说完，手杖已经扬了起来。 啪！ 紧跟着又是一棍。 “啊！” 戴老板疼得身体一缩，紧接着又嚎了一声。 结结实实挨了两下，他哪里还顾得上辩解。 站在周围的侍从人员对此早就见怪不怪。 戴老板追随委座这些年来，被训斥、责骂甚至当面动手，都算不上什么稀罕事。 久而久之，官邸里不少侍从私下里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起他，总觉得此人无非是靠逢迎拍马才有今天。 戴老板忍着疼，连忙表忠心。 “校长，学生跟随您多年，一直尽心尽力，从来不敢有半分懈怠，更不敢生出丝毫怨言！” 不说还好。 这一说，反倒把委座的火又勾了起来。 “如今国家正值危难之时，最缺的就是能办事的人！” “我让你主持军统，是希望你替党国网罗人才、建功立业！” “可你倒好，见别人有能力，不想着重用，反而处处压制！” “嫉贤妒能，排除异己，我留你有什么用？” 戴老板听得心头一紧。 这话分量已经不轻了。 他哪里还敢顶嘴，立即摆出一副悔恨模样。 “学生错了。” “以后一定改，再也不敢如此。” 见他低头认错，委座脸上的怒意才稍稍缓了一些。 “吴勋近来在上塰办了不少事，你担心他功劳太大，竟然给他划个圈，只准在法租界范围内行动。” “这种馊主意你也想得出来！” 戴老板心中恨得牙根发痒。 可表面上却只能低声认错。 “是学生考虑不周。” “回去以后，我马上重新发电给上塰那边，把先前那道限制命令废掉。” “不必。” 委座直接打断。 戴老板心头顿时一沉。 只听委座冷冷说道：“你气量太窄，容不下真正能办事的人。” “从今以后，吴勋在上塰送来的重要电报，不必再经你这里。” “直接转侍从室第六组，由唐纵呈报给我。” 戴老板猛地抬起头。 “直接报第六组？” 他整个人都像被针扎了一下。 如此一来，岂不是意味着吴勋今后的情报，可以绕过军统局本部，直接进入委座的视线？ 这已经不仅仅是特殊照顾。 某种程度上，等于给吴勋单独开了一条直达天听的渠道。 “校长，这……” 一向善于找理由的戴老板，此刻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 委座却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。 “戴雨农，我还听到一些传闻。” “有人说，你在临沥办的训练班，俨然成了第二所黄埔。” 说到这里，委座声音明显冷了下来。 “还有人说，你甚至想学我，挑一个才貌兼备的女人，弄个什么“戴夫人”出来？” 戴老板只觉得头皮瞬间发麻。 心里已经把散播这些话的人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。 这种事情私下吹几句也就算了，怎么还能传进官邸？ 他连忙否认。 “校长，这绝对是有人故意造谣！” “他们就是想挑拨学生和您的关系。” “这种荒唐话，您万万不能当真。” 委座冷冷看着他。 “是真是假，你自己最清楚。” “我告诉你，戴雨农。” “愿意干，就把事情踏踏实实干好。” “不愿意干，有的是人能替你。” “像你这样心胸狭窄，迟早耽误党国的大事！” 这一番话，让戴老板从脚底一直凉到后脑。 委座平时即便动怒，也多半只是骂几句、打几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