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生毕业以后，由学校统一分配工作，后来被选派进入军统。” 吴勋回答得不卑不亢。 这句话他早就斟酌过。 既没有表现出对军统有什么不满，也没有把自己说成一开始就削尖脑袋往里面钻。 说到底，他不过是服从安排。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听后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。 过了片刻，对方才重新开口。 “最开始那条日本间谍的线索，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？” 吴勋心中早有准备。 关于这件事，他已经把整个过程重新梳理过一遍，尤其是其中可能牵扯到王映霞的部分，更是提前做了处理。 因此此刻回答起来极为自然。 “学生有一次在街上偶然遇到一名陌生男子。” “对方自称粤地人，可学生和他交谈时，发现他的口音有些不对。” “后来学生故意用客家话试探，那人却完全听不懂。” 坐在对面的男人目光微微一动。 吴勋继续说道：“当时学生还没有往日本间谍的方向去想，只觉得此人的身份应该有问题。” “学生怀疑他可能隐瞒了真实来历，于是暗中跟踪，先摸清了他的住处。” “之后又派人秘密盯了几天。” “很快就发现，这个人经常与电话局的一名女话务员私下见面。” “而且两人见面时十分谨慎，每次都会刻意观察周围有没有人跟踪。” 说到这里，吴勋稍稍停顿了一下。 “学生觉得事情不简单，于是设法监听了他们的一次谈话。” “这才最终确认，那个男人实际上是一名日本情报人员。” “至于电话局的那名女话务员，也早已被对方收买，一直利用工作上的便利替他们搜集消息。” 话音落下，吴勋便不再多说。 他站在原地，神情平静。 该说的说清楚。 不该主动提的，一个字都不多讲。 这种场合，说得越多，反而越容易出问题。 男人没有马上评价，而是沉默了几秒。 “你现在在军统担任什么职务？” 吴勋挺直身体。 “报告长官，学生现任军统局行动一处三科科长，军衔少校。” “少校科长？” 对方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 他重新打量了吴勋几眼。 年纪不大。 军校出身。 进入军统的时间也不算长。 却已经能够独立查出一条潜伏多年的日谍线，又接连挖出了数名重要人员。 这样的能力，放在年轻军官里面已经相当少见。 “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。” 男人缓缓说道：“像你这样受过正规训练，又有实际办案能力的年轻人，不能只看资历。” 吴勋立即回答：“学生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。” “能把本分做好，就已经不容易了。” 对方看着他，语气依旧平静。 “尤其是情报工作，一步走错，后面可能就会牵连很多人。” “既然站在这个位置上，就要记住四个字。” “谨慎，尽责。” 吴勋神色一肃。 “学生记住了。” 对方微微点头。 “这次你查出潜伏人员，又及时破坏了对方的行动，功劳不小。” “按照你目前的资历，正常来说确实还需要再等一段时间。” 说到这里，他略作停顿。 “不过特殊时期，用人也不能完全拘泥于旧规矩。” “你的军衔，晋一级。” “从今天起，陆军中校。” 吴勋心头顿时一震。 中校！ 这个结果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。 他本以为这次被叫到官邸，最多只是见上一面，再得到几句口头嘉奖。 没想到竟然直接把军衔往上提了一级。 从上尉到少校，他用的时间已经足够短。 如今屁股还没在少校的位置上坐热，竟然又变成了中校。 吴勋很清楚。 军衔本身还只是其次。 真正重要的是，这一次晋升并不是戴老板给的。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，他身上多了一层完全不同的履历。 心里虽然高兴，吴勋脸上却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。 他只是立正站好，郑重说道：“多谢长官栽培。” “学生以后一定恪守职责，把交代下来的事情办好。” 男人观察着他的神情。 没有得意忘形。 也没有故作夸张地表忠心。 只是把话落在办事两个字上。 这样的态度，反倒让人更加舒服。 “年轻人肯做事是好事。” “不过越往上走，肩上的责任也越大。” “军衔高了，不代表以后就可以松懈。” 吴勋立即说道：“学生明白。” 男人没有继续这个话题，而是拿起桌边的一份材料看了几眼。 “雨农还提过另外一件事情。” 听到这里，吴勋心中微微一动。 来了。 “孙将军的女儿孙梅，和日本情报人员存在联系？” 吴勋没有犹豫。 “目前确实发现了一些线索。” “根据左川太郎的交代，孙梅早年在东洋留学期间，曾与当地的情报人员接触。” “回国之后，双方仍然保持过联系。” 男人抬起头。 “证据呢？” “现在还不够完整。” 吴勋没有为了邀功，把事情故意说得板上钉钉。 “目前主要是左川太郎的口供，以及我们掌握的一些外围线索。” “如果仅凭这些直接抓人，很容易留下问题。” 男人听到这里，反而轻轻点了一下头。 “继续说。” 吴勋这才接着道：“左川太郎目前还在我们手里。” “学生原本的计划，是利用他的身份主动联系孙梅。” “如果孙梅确实和对方保持情报往来，那么只要安排一次接触，就有机会掌握更加直接的证据。” “最好能够确认她具体传递了什么消息，又通过什么渠道与外界保持联系。” “等证据完整之后再采取行动，后续就不会留下太多争议。” 男人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扶手。 “也就是说，你现在还没有动她？” “没有。” 吴勋干脆回答：“学生一直让人秘密观察，并未采取其他措施。” “做得对。” 男人缓缓靠回沙发。 孙梅本身并不算什么。 麻烦的是她背后的关系。 如今山城各方力量错综复杂，很多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。 若是在证据尚未完全坐实的情况下贸然抓人，最后查不出实质问题，不仅会打草惊蛇，还容易让本就复杂的局面横生枝节。 哪怕真要动。 也必须拿出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证据。 沉默片刻后，他终于作出了决定。 “孙梅暂时不要惊动。” “继续查。” “把她接触过什么人、去过什么地方、通过哪些渠道传递消息，都摸清楚。” “没有确凿证据以前，不要把事情闹大。” 吴勋立即应下。 “是。” 这个处理结果，其实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。 站的位置不同，考虑问题的方式自然不同。 对于一线办案人员而言，只需要考虑目标究竟是不是间谍。 可对真正负责全局的人来说，还要考虑一旦采取行动，会不会产生其他连锁反应。 孙梅这条线既然已经暴露，只要一直有人盯着，她便跑不了。 反而没有必要急着在这个时候把事情捅破。 男人把手中的材料重新放回桌上。 “这件事情继续由你负责。” “记住，不要操之过急。” “明白。” “下去吧。” “是。” 吴勋恭敬应了一声，转身朝外走去。 这一趟官邸之行，对他而言已经远远超出预期。 不仅把日谍案的情况当面汇报清楚，还直接从少校晋升成了中校。 更重要的是，他至少已经在这里留下了印象。 以后再有人提起吴勋这个名字，便不再只是军统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。 可就在他刚刚走出两步的时候，身后忽然再次传来声音。 “等等。” 吴勋立即停下，转身站好。 男人似乎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，随口问了一句。 “你祖籍哪里？” 吴勋心中一动。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？ 不过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迟疑。 “学生祖籍浙省杭城。” 这并不是临时编出来的。 吴家祖上确实出自杭城，只是到了父亲那一辈，因为时局动荡，才举家迁往粤省。 “杭城……” 男人轻轻重复了一遍。 神情看不出什么明显变化。 过了片刻，他才淡淡说道：“是个好地方。” 随后便没有了下文。 吴勋自然更加不会多问。 “学生告退。” 他再次行了一礼，这才转身离开大厅。 一直走出房门，吴勋脑海里仍旧在回想最后那个问题。 对方为什么突然询问自己的祖籍？ 只是随口一问？ 还是另有考虑？ 吴勋暂时判断不出来。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。 今天这场见面，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坏事。 军校第九期出身。 祖籍杭城。 再加上这一次亲手破获日谍案的功劳。 这些东西一件件叠加起来，已经足够让他从军统众多年轻军官当中真正冒出头来。 而从今天开始，他也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戴老板赏识才能往上爬的小人物了。 陆军中校。 吴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新的军衔。 嘴角却没有露出半点笑意。 越是这种时候，越不能得意忘形。 至少在羽翼真正丰满以前。 他还得继续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