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官邸，山脚下。 吴勋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少校军装，脚踩长筒皮靴，衣领、袖口收拾得一丝不苟，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精神。 只是与挺拔军姿不同的是，他的神情始终十分严肃，眼底还藏着几分谨慎。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见委座。 对吴勋而言，这不仅仅是一次召见，更可能是来到这个乱世以后，最重要的一次机会。 只要今天表现得足够好，让委座真正记住自己，那么以后无论升迁还是在军统内部立足，都会顺利许多。 所以一路上山时，吴勋脑子始终没有闲着。 他把这次间谍案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，同时设想委座可能会问哪些问题，又该如何回答。 只有提前想清楚，真正到了里面，才不会因为紧张说错话。 “站住，检查。” 走到半山腰，一名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忽然从路旁出来，将吴勋拦住。 吴勋并没有觉得意外。 南山官邸外围负责警戒的便衣人员，大多就是这种打扮。 而这些人，基本都来自军统特务总队。 换句话说，南山官邸至少有相当一部分警卫力量，本身就掌握在军统手中。 不过同属军统，并不代表可以省掉检查。 吴勋很配合地抬起双臂。 中年人上前，从肩膀到腰间仔仔细细搜了一遍，又确认吴勋身上没有携带枪械和其他武器，这才让开道路。 两边虽然都吃军统这碗饭，负责的事情却完全不同。 特务总队主要承担重要人物和官邸的警卫保护，而军统局行动部门，则更多负责跟踪、抓捕、侦察、审讯这些事情。 继续往山上走了一段，吴勋很快看到竹林深处矗立着一栋数层小楼。 主楼左右，各分布着两座平房院落。 这里，便是南山官邸。 吴勋走到门前，先向执勤的侍从参谋报上自己的姓名和身份。 对方核实之后，才将他带到主楼外面等候。 没过多久，戴老板从里面走了出来。 看到吴勋后，他没有在门口说话，而是直接把人拉到旁边墙角。 “等会儿委座若问你这起间谍案是怎么查出来的，有一件事必须记住。” 戴老板压低声音：“王映霞的名字，一个字都不要提。” 吴勋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出。 “老板放心，卑职知道该怎么说。” 戴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眼，这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 “刚才我已经把案子的情况大致向委座汇报过。” “委座对你这次的表现很满意。” 说到这里，戴老板语气愈发郑重。 “一会儿进去以后，不管委座问什么，记住一点。” “只能报喜，不能报忧。” “该说的说，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多讲。” 吴勋立刻点头：“明白。” 就在这时，主楼里面走出来一名身材魁梧的上校军官。 此人刚刚出现，目光便落到了戴老板身上。 下一刻，他眉头直接皱了起来。 “你这条癞皮狗怎么还赖在这里？” 吴勋听得心里猛地一跳。 癞皮狗？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戴老板。 整个军统上下，有几个人敢当着戴雨农的面这样说话？ 可眼前这名上校偏偏就说了。 而且看那副神态，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骂。 戴老板脸色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，眼底更有一丝阴狠飞快闪过。 不过这种情绪只出现了一刹那。 等他重新抬起头时，脸上已经堆出了笑容。 “王侍卫长，委座今天要召见我这个下属，我想着留下来陪着他一起进去，也方便随时回答委座的问题。” 王侍卫长听完，眼中的厌恶反而更加明显。 “癞皮狗。” 他毫不客气地又骂了一句。 戴老板竟然仍旧没有翻脸，只陪笑应道：“是。” 吴勋站在旁边，看得心里一阵发寒。 能把脸面忍到这个程度，戴老板确实不是一般人。 王侍卫长随即朝吴勋看了一眼。 “他留下。” 说完，又转向戴老板：“你可以滚了。” 戴老板神情微僵。 “这个……” 他确实还有些不放心。 吴勋毕竟太年轻，又是第一次见委座。 这种场合，哪怕只是无意中说错一句话，也可能留下极差的印象。 若自己能够陪在旁边，至少还能在关键时候提醒几句。 可王侍卫长显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。 “怎么？” “还不走？” 他冷着脸说道：“再赖着不走，我就让人把狗牵出来。” 戴老板嘴角抽了一下，最终还是挤出笑容。 “我走。” 临离开之前，他不动声色地朝吴勋递了个眼神。 吴勋立刻明白，这是让自己千万谨慎。 随后戴老板便真的转身离开了。 这一幕，让吴勋心里颇为震动。 他以前一直以为，戴老板号称委座身边的一把利剑，在这种地方应该也极有分量。 却没想到，连一个侍卫长都敢当面把他骂成癞皮狗。 更让人吃惊的是，戴老板从头到尾竟然都忍了下来。 这份隐忍功夫，吴勋觉得就算毛人风来了，恐怕也未必能压他一头。 “你就是吴勋？” 王侍卫长忽然开口。 吴勋立即收拢心神，恭敬答道：“卑职吴勋。” “进去。” 王侍卫长扬了扬下巴，语气依旧高高在上。 “是。” 吴勋没有露出任何不满，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进入官邸。 大厅里十分安静。 一张沙发上，坐着一名五十余岁的光头男子。 他身穿长袍，一只手扶着拐杖，另一只手拿着报纸，正低头阅读。 虽然对方什么都没有做，可仅仅坐在那里，便自然带着一股令人不敢放松的威严。 吴勋进来以后，没有贸然开口。 他只是站在合适的位置，挺直身体，安静等待。 既然委座没有说话，他自然不可能主动打扰。 时间一点点过去。 足足过了好一阵，对方才将报纸慢慢放到旁边。 随后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吴勋身上。 “听雨农说，这次你查破了一桩日本间谍案。” 声音带着明显的浙地口音。 “还亲手杀了十三个日本暗杀人员？” 吴勋立即正色回答：“报告委座，确有此事。” 稍稍停顿后，他又补充道：“学生在追查日本间谍的过程中，先锁定晨光照相馆老板左川太郎，之后又顺着左川太郎查到了长期潜伏在山城的老间谍段海龙。” “继续监视段海龙以后，学生又发现了龟田四郎所率领的暗杀小组。” 他的语气既不急促，也不过分激动。 委座看着他，忽然注意到吴勋方才的自称。 “学生？” “你是哪一期的？” 吴勋立即改口道：“报告校长，学生毕业于陆军军官学校第九期。” 听到这句话，委座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。 军服整洁。 皮靴干净。 站姿挺拔。 说话的时候既没有畏畏缩缩，也没有过分张扬。 整体给人的感觉十分利落。 委座眼里隐隐多出了一丝满意。 “第九期。” 他沉吟片刻，又问：“既然是军校毕业，为什么后来去了军统？” 吴勋早就想过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