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大夫盯着他看了几息，老头子行医三十多年，什么病人没见过。 眼前这男人说“醒了就忘”的时候，眼皮垂着，嘴角绷着，十个字里九半个字在撒谎。 但他没戳破。有些事病人自己不想说，大夫硬问反倒招人烦。 陈大夫低头铺开一张方笺，拿秃笔蘸了墨。 “外伤好了，血瘀散了，记忆还没回来，那就是他自己不想回来，人的身子有时候比人聪明，等你想记的时候自然就记了……” 他顿了一下，抬眼看了关宁一眼，“你相公是磕了脑袋，但磕脑袋的人多了去了，有人磕完三天就想起来了，有人磕完一辈子都想不起来。 这跟伤多重没关系，跟人自己有关系。” 关宁眨了眨眼，“意思是……他想不起来，是因为他不想想起来？” “差不多这个意思。” 关宁“嘶”了一声，扭头去看章池。 章池正巧也扭头看她，章池深褐色的瞳孔里头映着关宁惊讶的脸，他看了她大概两息，然后先移开了视线，看向窗外。 关宁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，像是被轻轻刮了一下，不疼，但有点痒。 她斟酌着措辞，“那……就由着他想不起来？” “由着。” 陈大夫已经把方子写好了，“他这情形，你越催他越想不起来，反倒是不管他，说不定哪天他就什么都记得了。 你要是不放心，我开两副安神的药，喝了睡得踏实。” 怪不得这家伙日日比自己早起。 关宁还以为他勤快，原来是做梦导致。 这误会…… 从回春堂出来，差不多快到午时，正是凉皮摊子上顾客多的时候。 关宁想快点到摊子上帮忙，脚下速度有些快。 “关宁。”章池叫了一声。 “嗯？” “大夫说的话……” 关宁脚步没停，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，“大夫说什么了？噢，安神的药，晚上你记得熬上，喝了好好睡一觉。” “不是。”章池着急。 “他说我想不起来是因为我不想。” 关宁脚步慢了一拍，然后又恢复了，她继续往前走，眼睛看着前头的路。 “那你想不想？” 章池被她问得噎住，他看着她侧脸，看见她嘴角和往常没区别的弧度，好像根本没把这事往心里去。 关宁等了等没听见他答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其实想不起来也没什么，现在这样也挺好的，能跑能跳能吃三碗饭。” “你不想让我记起来？” 关宁这回真笑了，笑出声来，声音脆生生的。 “这个问题咱们不是讨论过了吗。” 干嘛又要问一遍，找虐？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，章池听在耳朵里，心口有什么东西钝钝地往下沉。 “那你呢？”他问。 “我什么？” ”我走了，你怎么办？” “我？我有我娘，有小景，还有大伯二伯家帮忙，生意蒸蒸日上。 放心吧，我不会过苦日子。” 她这话说得太轻松了，双手甚至微微摊开，好似有没有他，她的生活都不会变。 章池看了关宁好一会儿，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不舍或者犹豫，但他什么也没找到。 关宁还是那个关宁，嘴角噙着笑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头，走路带风，用来绑头发的布条一晃一晃的。 章池觉得整个人很空。 这两个月来悄悄攒着的东西，被人轻轻一吹就散了。 “快走吧，赚钱要紧，谁知道你记忆什么时候才能恢复，别为了没发生过事情忧郁。” 有那杞人忧天的时间，不如多赚几个铜板来得实在。 “走。”章池长长叹了一口气跟上前面人脚步。 今天的顾客虽没到排起长队的地步，但也算得上络绎不绝。 关二柱既要收拾碗筷，又要给顾客拌凉皮，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。 隔壁卖馒头的摊位上，何小花用胳膊碰了碰丈夫，“今日那位妹子不在，你过去帮忙收拾收拾碗筷和桌子。” 她丈夫卢二郎抬头看了一眼这边，表情迟疑道，“让人家误会咱们偷方子怎么办？那小老板估计一会就过来，再看看吧。” 也是。 过了一会，眼见关家凉皮摊子上的人越来越多，还不见关宁身影，何小花再次问丈夫。 “要不你去问问关家兄弟，要不要帮忙，我怕有人混乱中不给我钱。” 卢二郎想到自家生意最近被凉皮摊子带着，多赚了不少钱。 最后走过去和关二柱搭话，“关兄弟，要不要帮忙？我不动别的，只帮你收桌子洗碗筷就行。” 关二柱哪有不答应的，他抹了一把额头上不知道是热出来，还是急出来的汗。 “那可太好了，求之不得。” 有了卢二郎的加入，关二柱终于松一口气，心里不紧张手底下速度就放快了不少。 刚才差点顾不过来，他真怕少收，或者多找了钱，让阿宁晚上回去对不上账。 关宁和章池回来时，正是生意高峰期。 两人刚才在医馆门口的问题瞬间不是问题，关宁洗手挽起袖子帮关二柱拌凉皮，章池也收拾桌子洗碗筷。 “小老板和夫君逛街忘了时辰？”有熟客打趣道。 关宁脸上没一点被打趣过的不好意思，反而认真解释，“您可误会我们了，我相公他曾受过伤，今日只是去医馆复诊。” “抱歉，抱歉.....” 关宁笑着把打包好的凉皮放到那人手里，“没事，耽搁了出摊时间上本来就是我不对。” 忙完午时这一轮客人，关宁伸了个懒腰后，拌了满满一碗凉皮给馒头摊子的夫妻端过去，“多谢你们帮忙。” 何小花不敢收，她慌得忙摆手，“不用不用，我们就帮忙收了一下桌子，帮了没多久你们就回来了，我们不能收。” 一碗五文呢，他们夫妻要卖十来个馒头才能赚来五文钱。 “收着吧，尝尝妹子的手艺。” 还用尝吗，何小花哭笑不得，每日那么多人买，不可能不好吃。 卢二郎是个话少的人，在对上女性时尤其。 所以全程没参与关宁和她媳妇的对话，只顾低头揉面。 最后的结果是何小花实在说不过关宁，只得收下那碗明显比正常分量多的凉皮。 不过，她又硬塞了三个馒头给关宁。 这便宜好歹没占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