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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河捞尸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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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河捞尸人:报名

晚上八点,街西那边亮起两道光。 光柱贴着地皮扫过来,扫过浆糊味还没散的那面墙,停住。柴油机的声音跟着起来,闷闷的,一下一下顶在耳朵上。 铲车。 顾青河把饼揣进兜里,抬脚就走。 他在巷口站了整整一天,腿上的麻还没退,走起来脚底发飘。往街西走了不到二十步,他就看清了——工头坐在驾驶座上,旁边还蹲着两个人,手里拎着风镐。 “停车。” 铲车没停。前轮压上一块翘起来的石板,石板翻了,磕在履带上,一声脆响。 顾青河走到车头前站住。 “我说停车。” 工头这才把车刹住,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。 “兄弟,白天你们划了单,我这一天八百就白停。”他嗓门大,压着柴油机的声音,“我就从西头过一过,把这段墙先松一松,明早正式开,不耽误你们验。” “这一段墙,今晚不能动。” “你们这单划得没道理。”工头指着他身后,“这片墙裂了,鉴定都出完了,出了人算谁的。” “算你的。”顾青河说,“所以才不能动。” 工头骂了一句。他刚要往下跳,苏见微从后头过来,站进了车灯的光里。 她举起记录仪,对着驾驶室录了十秒。 “工头,单子是我划的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从西头那一段照原单开,我没拦过。这一段,今晚动一铲子,明天你去局里补一趟说明。” “补说明,我们误工钱谁出。” “油钱局里补。误工你去说明的时候一块报。” 工头从车上跳下来,绕着车走了半圈,最后在铲斗上拍了一下。 “行,行。”他说,“我明天从西头开,你们别再派人拦就行。” 他上车,倒了三次才把车倒出去。车灯扫过街西那道口子的时候,顾青河看见了那扇门。 门就在那儿。 白天老栓数的方位,一点不差。 苏见微把记录仪收起来,跟在他后头走过去。 那是一扇老门。门框两边的石头被谁家的墙压过,磨出了槽;门板的漆烂成一块一块,颜色跟这条街上所有的门一个样。要是它一直站在那儿,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。 它的问题不在样子,在位置。 那道口子空了多少年,老栓拿绳量过,摆不下门。 顾青河站到门前。 门板中间有一块牌子。 老牌泡了三十年,色深,边角被水啃得圆钝。这一块不一样——木茬从四边支出来,一根一根立着,白得晃眼。 牌子的正面朝外。 二十扇门,牌子都背面朝外,只有这一扇,露着正面。 牌子上没有字。 顾青河把手抬起来,差一寸,停住了。 牌面上有一个印子。 光的,没有纹路,边上有一圈淡淡的湿痕,干了一半。 拿布按的。 跟第一扇门上那个印子,一模一样。 老栓是跑着过来的。他这辈子不进巷,可街上的路他熟,从街东到街西,抄了一条巷子。 “别伸手。”他隔着老远就喊。 顾青河把手收回去。 “牌空着。”老栓喘了两口才把话说顺,“空牌,是等报名的。” “报名。” “先送牌,再等主家自己开口报名。报给谁,就记在谁的账上。”老栓说,“这块牌已经贴上了,牌面干净,就等一个名。” “名字不上,会怎么样。” “牌空一夜,夜里就有别人的名来填。”老栓说,“填上了,这扇门就算他家的。门有主,位就归他。你顾家那条绳上,得让出一个位。” 苏见微把笔停在本子上。 “不行。” “什么不行。” “现场不能动。”她说,“牌上什么都不许写。谁写上去,谁就认了这个归属。归属一落,后头查起来,档案、产权、门牌清册,全得跟着改。” “改不了。”老栓说,“这一笔我认,她那一笔她认,你们那一本你们单记。行里从来不认册子,认绳上的位。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 风从河上过来,浆糊味淡了些。 苏见微退开两步,把电话打回局里。 “后街西头,靠河那道口子,新出一扇门,木牌空白,无门牌号。”她说话很短,“申请今晚先封现场,明天出勘验。”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。 “我知道没有门牌号。”她说,“口头封存也行。” 那头又说。 “录入?”她皱了下眉,“系统里建不了条目,就先把照片和记录仪存档,明天补录。” 她挂了电话,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字,写完停了一下。 “库里的街道图上,那道口子是空的。”她说,“图上没门,系统里就没有这门。要封,我只能自己站在这儿封。” “那就站。”顾青河说。 “我一个人站一夜。” “今晚你站街西,我站街东。”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。 顾青河站在门和灯中间。 他知道苏见微的理——牌子干净,才查得出是谁贴的。 他也知道老栓的理——牌空一夜,名就不是他家的了。 报顾,等于把沈家的门认到顾家头上,账就翻到顾家身上。不报,天亮之前,这扇门就可能有个新主。 他在门口蹲下去,把手插进兜里,摸到了那半截绳头。 老栓先前递给他的那一段,他一直攥着,绳上的麻还带着潮。 “结给我。”他说。 老栓把绳递过来。 “你要干什么。” “我不报名。”顾青河说,“我打结。” 老栓看了他很久。 “打结的话,门在绳上有位,名还空着。”他说,“拖得过一夜,拖不过第二夜。” “一夜就够。” 顾青河把绳头捏在手里。卯眼在门框内侧,离地一掌高,黑黢黢的,看不清里头。 他把绳头顶进去。 顶到一半,顶不动了。 里头有东西抵着,像有人用手掌按在卯眼内侧。 他使了点劲。 那头也使劲。 绳在两头之间绷起来,绷成一条直直的线,麻纤维被拉得嘎吱响。 绳上起了一层白绒,是磨下来的麻。 他手心里的汗把绳浸出一圈深色。这条绳他从小看到大——从房梁上垂下来,从船板上拖过去,从奶奶手心里绕上三圈再打结。麻硬,扎手,扎进指肚的纹路里,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 “松手。”老栓的脸一下白了,“两头一起收,一个结得两家分。” “那头是有人的?” “那头是有人的。” 顾青河没松。他反手把绳往怀里一带,结的半个圈在他手心里成了形。 门里头也收了一下。 两道劲撞在卯眼上,绳抖了一下,抖出一蓬灰。 老栓上来,两只手抓住绳的中段,往地上一压。 “别收。”他说,“你等他把手让开。” 三个人站在门口。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,绳那一头忽然松了。 松得很轻,像有人把手抬起来,放开了。 顾青河顺势把结勒紧。 卯眼里头安静下来。 然后,绳头上多了一点东西。 不是绳。是一块布,系在绳头最外那一道上,蓝的,洗得发白,边缘毛糙,像是从一块整布上剪下来的一半。 顾青河把布取在手里。 苏见微从证物袋里取出了另一块。 两块布往一块拼。 断口对上了,一根线头都不差。 布上有个字,洗得快没了,只剩半边。 顾青河把灯凑近。 是个沈字。 他捏着那块拼好的布,指头都在发凉。剪子柄里那一块,是前晚从剪口里抠出来的;今晚这一块,是从门里头递出来的。一只手剪下去,一半塞进剪子,一半带在身上。 “谁剪的。”苏见微问。 “剪子认手不认人。”老栓说,“拿剪子的那位,剪完这一刀,就算把话递出去了。” “递给谁。” 老栓没答。他把绳重新盘上肩,盘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盘了两回才盘齐。 “拍一张。”苏见微说。 她把记录仪举起来,对着门板上那块空牌,录了一段。 录完她低头看回放。 她的手指停在屏上。 “牌上……”她说,“有字。” 顾青河凑过去。 屏幕上那块白木牌子,牌面不是空的。 上面有一个名字。 三个字,写得瘦,收笔直往下,不拖钩。 顾三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