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河捞尸人:敲窗的
城南纺织厂家属院三号楼,走廊灯坏了两盏。
顾青河提白纸灯笼上到三楼,那点青光贴着墙皮走,把三楼四户的门口一个一个照过去。
最里头那户,门楣上头空着一块。
不是空得没东西,是空得有东西:四个钉眼,乌黑,排成方方正正一个圈,中间那一小片木色比旁边浅,也新。
牌是抠下去过的。抠了多少年,木头的色差上写着。
顾青河把那点青光往钉眼上按了按。
钉眼里头还留着一小截绳头的茬子,断口毛着,像当年是拿手硬拽下来的,指甲盖抠不出来。牌子连着绳子一起拿走的,木头里剩下的这点茬子,三十年没人管过。
大河跟在后头爬上楼,喘得像拉风箱,一手塑料袋,一手充电宝。
“咱们能不能白天来。”
“白天它不敲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它白天不敲。”
“敲惯夜里的,见光不敲。”
“你这说法有根据没有。”大河说,“我请这一天假扣八十。”
开门的是周家小伙子的妈。屋里炖着一锅萝卜,电视开着,声音拧得很小。小周从里屋出来,手里捏着镊子,见了顾青河先看他的手。
“你是捞尸的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姥爷那辈的事,我妈不叫我说。”小周把镊子搁下,“窗户这事我实在没法子了。”
顾青河没急着进那间屋,先在门口站了站,把门框上下看了一遍。门框上有过门帘的钩子,钩子上缠着一圈旧线。进门靠墙一张小方桌,桌上搁着一把塑料剪子,剪子边上放着一把蒜。
剪子搁在那儿,剪口冲着门。
顾青河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小周给他倒水,顺嘴说了一句:“这剪子我妈搁那儿好几年了,说顺手。”
顾青河嗯了一声。行当里有句话他没说出口:手里有剪子的才是记账的人。眼下这把剪子剪的是蒜把子,剪的是买菜的小票,搁哪儿都是顺手。他还是记了一眼。
小周领他进朝河那间屋。窗户朝西偏南,底下横着一条马路,马路过去是河堤,堤上那盏路灯亮着,光发黄。
窗台上摆着一块红砖。
“敲了半个月。”小周说,“三下,停一下,再敲三下。我妈在这屋睡,头一天以为楼上装修。”
“哪一天开始的。”
“上月十几号。我妈记日子,台历上划着。”
“那天前后,家里有什么动静。”
小周想了想:“没有。就是那天特别热。”
顾青河把那个日子在心里对了一遍。那天夜里他在水里,脚底踩过十三级台阶。
他没往下说。
他算了算这趟的账。车费自己出,大河一天的工钱还欠着八十,这户人家修手机贴膜,一单挣八块,一分钱都拿不出来。这趟不是为了钱。账记在他门板内侧那道数上——记名的人,记一个名就替一个人站一个位置,站不住,也是他的事。
“砖是谁压的。”
“我妈。她说压上就不敲了。”
“压上以后呢。”
“还敲。”
顾青河把砖端下来搁在地上。窗台上的灰平得像一张纸,什么印子也没有。他伸手把那一层灰抹匀,从塑料袋里摸出那瓶水,拧开,在这一小片灰上泼了薄薄一层,拿手掌抹平。
“这干什么。”小周问。
“认印。”顾青河说,“门口铺灰、泼水抹平。人过留印——脚踩上去,灰面落一个坑。水里的东西过,灰面不落坑,只留一道湿气。”
“那我们家这半个月……”
“白天看,干干净净。”
小周盯着那片湿灰看了一会儿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我下去买两瓶水。”大河在门口说,“你家这一层楼,我上得腿肚子发软。”
“楼下小卖部关门了。”
“那我下去站会儿。”大河说,“你们这屋里的味儿,我冷。”
夜里他们把灯关了。
顾青河坐在窗户底下的小板凳上。大河坐床沿,塑料袋揣在怀里,里头两个烧饼。小周躺床上,被子拉到下巴,眼睛没闭。楼道的水管响,隔壁电视响,楼下有人推小车过,铁轮子碾地砖。
窗外有一股河腥味,隔着一条马路飘进来,淡淡的。顾青河认得这个味,河堤上刮风才有,风一停就没了。
“你们这屋晚上关窗吗。”他问。
“不关。”小周说,“我妈说闷。”
“这半个月关过没有。”
“关了三天。”小周说,“关了以后敲得更响。”
顾青河记下了。隔着玻璃,响声传不成那样。它敲的不是玻璃,是这间屋朝河的那一面。
子时前,窗上响了三下。
轻。三下,停一下,又三下。
顾青河没动。
“数着。”他说,“它敲几下你数几下,别出声。”
“出声怎么了。”小周的声音从被子里出来。
“应一声就算答应了。”顾青河说,“行话:水里报名字是报给记的人听的,不是等你应。你听着就够了。”
敲声歇了半刻,又起来。三下一停,三下一停。
顾青河在心里数。数到十五。
第十五次落下,声音没了。
小周从床上坐起来,猫着腰凑到窗台边往外看。马路空着,堤上那盏路灯底下没有人,坡上的草一动不动。
“外面没人。”他小声说。
“三楼。”
“我知道三楼。”他咽了一口,“我是说,它敲的地方,是玻璃还是窗框。”
顾青河走到窗台边,把灯笼搁下拧亮。青光落在那一小片湿灰上。
灰面慢慢洇出一道湿气,细,直,从窗台外侧往里走,走了半尺,停在砖压过的地方。
“它来过。”顾青河说,“来了半个月。进不来。”
“为什么进不来。”
“候门的不进屋。进屋成灾。”顾青河说,“它先找过我家那间老屋,站在门槛外头站了一夜。我那边把灯点上了,散的人认灯不认路,它顺着灯找来,找来找去找到自家门口,还是进不去,就在窗上敲。”
门那边有人咳了一声。
小周的妈站在门口。桌上那把剪子,这会儿攥在她手里。
“别开窗。”
“不开。”
“它敲得准时。”她说得很快,“敲了半个月。我压了砖,没用。我拿红纸贴玻璃,也没用。我白天还问过楼上老李,他家上个月新装了窗帘。”
“贴什么也挡不住。”顾青河说,“它不走窗。”
“那我妈压砖、我贴红纸,白忙了。”
“没白忙。”顾青河说,“压砖是给人看的,红纸是给你自己安心的。它跟这两样都不搭界。”
小周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块砖,像在看一个笑话。
“它生前有个毛病。”小周妈忽然说,“每年七月半,他都要在这窗台上摆一碗水。不烧纸,不点香,就一碗水。摆三天,凉了倒掉,第二天再摆一碗。”
“摆在哪。”
“就这个窗台。”她说,“我问过他一回,他说摆着,有人喝。”
顾青河看了一眼窗台。灰面上什么也没有。
妈的剪子在手心里转了半圈,停住。
“你说的那个箱子。”顾青河说,“床底下那个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小周妈把剪子往桌上一搁:“那是我爹的命根子。三十年我没动过。”
“我不动。”顾青河说,“我问一句,里头装的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没看过。”
“我爹不让开。”她说,“他说锁好了,就没人能动。”
“钥匙呢。”
“在他手里走的。”小周说,“没留下。”
顾青河走到床边蹲下,把手电往床底下照。
里头靠墙搁着一只木箱,榆木的,四角包着铁皮,落着薄薄一层灰。箱子跟前那一片地扫得很干净,扫帚印子还在。
锁鼻上挂着一把铜挂锁。
顾青河把电筒往前送,照住那把锁。
铜擦得亮,一点绿锈都没有。锁鼻上一圈磨痕,是手摸出来的,摸得发白。
锁梁开着。
一头搭在锁鼻上,挂着,一晃,一晃。
顾青河直起腰。
“这箱子,你锁过。”
“天天锁。”小周妈走过来,蹲下,看了那把锁很久,“我锁了三十年,一天都没开过。”
顾青河说:“锁是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