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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河捞尸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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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河捞尸人:剪走的那个名

老孙头把本子端进屋里,搁在架子板上,凑到窗户底下看。 “我今儿还没签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纸是刚烧的,灰还热着。” 顾青河把烟盒里那张清点表要过来,跟本子上今天那行并排摆着,拿手电照。 陈哥自己的字,收笔拖一个小钩。 今天这一行,一笔钩都没拖。 “这不是他的字。” “那是谁的。” “借手写的。”顾青河说,“有人借他的手。” 老孙头往后退了半步,坐到旁边一只木箱上。屋里静了半分钟,只听见外头铁路上过风,铁皮响。 “昨天晚上,”老头说,“大黄一声都没叫。” “大黄是谁。” “狗。我养的。”老头说,“它值夜,一条土狗。谁从门口过它都要吼两嗓子——邮局的、收废品的、夜里骑电瓶车路过的,一个不落。” “昨晚它没叫。” “没叫。”老头说,“我在后头小屋睡的,早上出来问它,它趴在台阶上,脸朝着门。” 顾青河看了眼门口那级台阶。 “狗不咬的,是不带地气的。”他说。 “我师傅也说过这句。”老头说,“他说狗的鼻子认脚,人过留印,水里的东西过,灰面不落坑。它咬不着,就不叫。” “您师傅是谁。” “教我看库的。”老头说,“姓什么我记不清了,我管他叫师傅。他走的时候把这两把钥匙交给我,说库房里别的不打紧,那本本子不断班就行。” 顾青河没再问。他走到那格架子跟前,把绳子又解开。 “看册不带走。”老头在后头说。 “不带走。” 老孙头把窗户底下那盏台灯摘下来,灯头扳低了,搁在架子板上,插头往后墙的插座一插。灯亮了,光发黄,歪歪地照在纸上。 顾青河一张一张摊开。存根是复写纸,底下几张的背面还留着上一张压出来的印子。他把纸翻过来,对着灯,一层一层看。 这法子他会。手册三十九页那半个字,就是这么认出来的。 正面的字被刮掉,可字早先压过纸,纸里还有影。刮掉的是墨,刮不掉的是坑。 第一张背面,压痕里透出两个字:头一个像冯,后一个认不真。 第二张:李。 第三张:赵。 他一张一张往下认,认得慢,认一张,拿手指头在架子板上比一下笔画。认到第七张,停住了。 这张上的压痕最深,刮痕却最浅,看着像先后挨过两回手。 “这张刮过两回。”他说。 “这回你怎么看出来的。” “第一刀刮完了,底下压痕还在,说明刮的时候手上没使住劲。”顾青河说,“后来又补了一刀。” 老孙头走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 “本子上不签班,库里的东西不认这一天。”顾青河说,“册子上的名字被人刮了,是不是也得有人签。” “我师傅说,库里的册是官账。”老头说,“官账一笔一笔都得对得上。谁动了哪一本,就得在单子上留一个字。” “这十三张,单子上留的是陈哥的字。” “是他的字。”老头说,“可他三年没来了。” 顾青河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。 “官账上的字刮得掉。”他说,“收名的人手上还有一本。” “什么账。” “他自己的账。”顾青河说,“官账上销一笔,他私账上记一笔。两本对得上,一个名才算销得干净。” 老头没听懂,也没再问,把台灯往架子板上推了推。 第十三张底下没有纸了。他数了一遍,一沓就十三张。 十三张,十三户。 翻到底下那几张的时候,他把认出来的姓一个一个念出声,念给自己听。 念到第九张,他停了停。这个姓他见过,在码头上,装卸队里有几个老实人姓这个姓,一块干活十来年,见了面就点个头。 “这库里看着是纸。”老头在旁边说,“一个格子里几十号人,几十年了,谁都叫不上名来了。” 顾青河翻到最后一张。 最后那张,右边整条被剪走了。剪口从上头下去,一剪到底,边齐得像刀切的。存根上剩下的半截,迁出日期还在,迁往地空着,户主那一栏连纸都没了。 “这张不是刮的。”他说,“是剪的。” 老孙头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。 “上个月那两个人也翻到过这张。”他说,“其中一个把它举到灯底下看了半天,另一个说,这张是老账,别动。” “原来就在这儿剪的。” “不是。”老头说,“我师傅交班那天跟我说过一句:这格里有一张不齐整的,你别补,往后有人来问,你让他自己看。他交班是十几年前。我头一回翻开这格的时候,这张就是这样了。” 顾青河把那半张纸捏起来,对着灯看。剪掉的那条边上没有压痕——纸走了,影也跟着走了。 刮掉的名,影还在;剪掉的名,一点影都不剩。 他想起湾眼底那三炷香。香梗是剪过口的,一根一根剪得一样齐。老鬼说,手里拿剪子的才是记账的人。 剪香是记账,剪名是收账。 同一双手,剪了三十年。 他把纸放回去,把绳子系上。 “孙师傅,”他说,“我打个电话。” 大河接得快。 “哥,库里那老账翻出来没有。” “你把那个电话发我。” “哪个。” “城南修手机的。姓周那家的表弟。” “你问人名字干嘛。”大河说,“我跟你说,这年头问人名字,人家当你查户口的。上回我给工头家孩子报名,多问了两句老家地址,人家差点报警。” “地址我不问。” “那问啥。” “问他姥爷叫什么。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 “哥,”大河说,“你打算怎么开口。你总不能说,你们家门口那块牌子底下空着一道数,我来给你家站——人家得把你当骗子。” “我就问他姥爷叫什么。” 号码发过来的时候,顾青河正站在库房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。他拨过去,响了六声。 “喂,哪位。” 背景里有镊子磕桌子的声音,还有人在喊贴膜二十。 “你是周家的。”顾青河说,“你姥爷走了二十年。” “你是谁啊。” “河上来的。”顾青河说,“问你个事。你姥爷叫什么名。” “河上来的。”那边重复了一遍,“你是捞尸的。” “干这个的。” “……行吧。”小伙子说,“我姥爷姓周。叫什么——” 停了两秒。 “叫什么来着。” “你想想。” “我记得的啊。”小伙子说,“我记着的,就那个……就那个……” 他第三次开口,声音小下去。 “哎。” “怎么了。” “到嘴边上了。”小伙子说,“真是到嘴边上了,就是出不来。我姥爷叫……我这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大周小周,别的啥也没有。” 顾青河没催。 “你等等。”小伙子说,“我翻户口本。” 那边有抽屉拉开的声音,抽本子的声音,翻纸的声音。翻到中间,声音慢了下来。 “你在听吗。” “在。” “户口本上这一页,”小伙子说,“户主那一行,空着。” “空着。” “就那一块,白的。”他说,“边上印的字都在,就名字那一格是空的。注销章盖在旁边,日期是二十年前。” “你妈怎么说。” “我妈刚路过听见了。”小伙子说,“她说早些年这页上有名字的,她还拿这个骂过我,说我不孝,连自己姥爷的名都记不住。可我记着的啊,我就是说不出来。” 他吸了口气。 “你懂那种感觉不懂。”他说,“一个字卡在舌头根底下,你越使劲,它越往外头退。” 顾青河说他懂。 “九年前我奶奶走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有一年也想不起她的脸。” 那边没接话。镊子还在磕桌子。 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小伙子问。 “你家门上原来那块木牌,”顾青河说,“底下那道数,三十年没人站。” “什么牌子。” “巴掌大,木头的,正面一个字。”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。 “你说的这个,我妈听见得骂街。”小伙子说,“不过有件事——我们家朝河那间屋子,窗户半夜有人敲。” “敲几下。” “三下。”小伙子说,“敲三下,停一下,再敲三下。敲了半个月了。” 顾青河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。 “你妈怎么说。” “我妈把窗台压了块砖。”小伙子说,“压了以后还在敲。” 镊子声停了。 “我家床底下是有一个木箱子。”小伙子说,“我妈不让动,上着锁。她说那是我姥爷的命根子。” “锁呢。” “我姥爷自己上的。”小伙子说,“钥匙在他手里走的,没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