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河捞尸人:第39页
第二天上午,顾青河没去码头。
他把手册从床底的樟木箱里请出来,净了手,给奶奶上了三炷香,才在堂屋里摊开。奶奶说过,阴行的本子,记的都是另一边的事,翻它之前要净手、上香,算是跟记在纸上的东西打个招呼,免得惊着里头记的东西。
他从来只翻前半本。
前半本是手艺,走水尸的辨法、灰里养鬼的半句口诀、河上讨生活的规矩,他闭着眼都能背。奶奶临走前说过,后半本是账,不用他管。他也一直没翻过。
今天他翻过去了。
第三十七页的末尾,奶奶画了一道横线,像一刀切在河面上。横线往后,第三十八页只写了一行字,墨色比前面的新,笔力也比前面的稳:
“还有一门,奶奶没传你,也没记在这本子上。奶奶把它记在别处了,等你要用的时候,自然会找到。”
顾青河把这行字看了三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他长到二十八岁,头一回觉得奶奶的字这么难懂。
第三十九页,整个没了。
撕口不是刀裁的,是手撕的。边上留着两道指甲印,第一道掐进纸里,又停住了,隔了半寸,才又掐下去,撕完。奶奶撕这一页的时候,犹豫过。
第四十页顶上,只剩一行字,字比前面的都大,像是封条:
“此账断在三十九页。谁来讨,都讨不着了。三娘留。”
三娘留。
他把手册举到窗前,对着日头照。撕掉那一页的地方,纸背上留着浅浅的压痕。奶奶写字下笔重,隔着一页纸,笔锋还是透了过来。他眯着眼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,只能认出几个残破的影子:一个“账”字,一个“门”字。还有一个字只认出半边,像是“火”,又像是“灰”。
他放下手册,把那半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,没敢念出声。
顾青河把手册合上,又打开,又合上。窗外的日头白晃晃地照着,他坐在堂屋里,手心里却出了一层薄汗。
他想起奶奶走之前那半年,总在后半夜坐在门槛上,对着黑漆漆的河面说话。有一回他起夜,听见奶奶说:“再等等。就快了。”
他当时笑她老糊涂,大半夜跟河神唠嗑。现在回想起来,那句话里没有唠嗑的松快,倒像欠了谁东西,正掰着手指头数日子。
下午他去码头扛包,大河凑过来,压着嗓子问:“听说昨晚阴水湾来警车了?动静不小,有人看见从水里捞上来一个人。”
“捞上来一个,又让车拉走了。”顾青河把麻袋码上垛,“省城来的一个先生,想在河里偷东西,自己掉水里了。”
“河里能偷什么?”
“你问我,我问谁。”顾青河不想多说。
大河也不追问,蹲在垛上啃包子。啃到一半,他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我下午看见河对岸有个人,打白伞的。大晴天的,打把白伞,站在芦苇荡边上,一动不动。我寻思是钓鱼的,可钓鱼的都蹲着,她站着,直挺挺的,跟个白鹭似的。”
顾青河码包的手停了一下:“男的女的?”
“隔得远,看不大清。白裙子,应该是个女的。”大河咬了口包子,含含糊糊地说,“你说她站那儿干嘛?看水?”
“看水。”顾青河说,“这段河,最近是挺热闹。”
晚上他没吃饭,解了船,往河对岸划。
船到河心,他停了桨。阴水湾在下游,黑沉沉一片,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。他想起手册里那行字,又想起奶奶坐在门槛上看水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一段河,今晚格外深。
他晃了晃脑袋,把杂念晃出去,重新划桨。船头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,一下,又一下。他总觉得,后头也有个人在划水,跟他的桨声差着半拍。可他没回头。
老鬼的扎纸铺还亮着灯。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,一股酒气混着纸墨味扑面而来。老鬼坐在马扎上,面前一碟辣条、半瓶二锅头,正对着一只扎了半截的纸马絮叨。
“老伙计,别急。等我死了,你驮我过河——”
“您这是提前预约交通工具?”顾青河在门口问,“还是准备半夜试驾?”
老鬼抬起眼皮看他,嘿嘿一乐:“是你小子。来得正好,坐。”
顾青河没坐。他把手册往桌上一放,翻到第三十八页,指尖点着那行字:“我奶奶写这页的时候,您是不是在旁边?”
老鬼的酒意下去小半。
“她写了这行字,隔一页,又撕了一整页。”顾青河盯着他,“邬水缸说,第三十九页是她亲手撕的,她不敢留。他一个外人都知道,您能不知道?”
老鬼沉默半晌,把酒瓶放下,声音哑了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页上记的什么?”
“我没看过。”老鬼摇头,“你奶奶撕那页的时候,我在场。她写了撕,撕了写,来回三趟。最后一回整页扯下来,折好,揣进怀里,说这页的东西,活着的人看了要惹祸,死了的人看了要还魂。烧了怕它跟着烟走,只能撕。”
“什么祸?”
老鬼灌了一口酒,抹了抹嘴:“撕页之前一个月,青州河来了个生人。四十来岁,城里人打扮,戴副眼镜,文绉绉的,不像吃阴行饭的。在你奶奶门口站了一下午。你奶奶送走他,回头在河边坐了三天,不吃不喝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第四天回来,她就把第三十九页撕了。”老鬼说,“我问她那生人是谁,她说,是来对账的。”
顾青河心头一跳:“对账?对什么账?”
“她没说。”老鬼又灌了一口,“半个月后,她就走了。医院说是心梗。你奶奶走之前三天,还能蹚着齐腰的河水收浮尸,手脚麻利得我都比不上。你信她心梗?”
顾青河的嗓子有点干:“那您信什么?”
“她走那天夜里,阴水湾有人烧纸,烧了一宿。”老鬼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第二天天不亮,就传出你奶奶没了的信。我顺着纸灰找过去,灰堆在阴水湾边上,里头还有半截没烧完的路引,是给死人引路用的。天没亮,烧给谁引路?”
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
“您是说我奶奶不是病死的?”顾青河问。
老鬼没答。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抱起那只纸马,像抱个孩子:“马儿马儿,驮我过河……”
“您这马没点睛,驮不了您,顶多驮个空壳。”顾青河扶住他。
“空壳好。空壳不认主,省心。”老鬼嘟囔一句,栽进躺椅里,呼噜声立刻响起来。
顾青河把他往椅背里扶了扶,找了条薄毯给他搭上。正要转身,余光扫过货架最里排,他的脚钉住了。
那只纸人。
他上回进铺子的时候,那张没点睛的脸还朝着墙。现在,它朝着门口,朝着他。
纸人的胸口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。墨迹带着潮气,笔画齐整,像是蘸着水写的。
三个字:顾三娘。
顾青河回头看了一眼老鬼。老鬼睡得正死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铺子里再没有第三个人。他凑近纸人,闻到一股淡淡的泥腥味。纸人半湿的袖口,正往地上滴水,那水洇开一小滩,黑沉沉的颜色。
阴水湾的水。
谁来过?
他摸出手机,想给苏见微打个电话。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,他看见纸人的脸——没点睛的纸人,眼眶里是两张白纸。可这会儿,那两张白纸正对着他,像在看他。
顾青河慢慢退到门口,没敢背过身。
“……奶。”他对着纸人,声音有点飘,“您要是在,就托个梦,别这么吓您亲孙子。”
纸人没动。桌上的灯花又爆了一声,把纸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长长的一道。
顾青河在门口站了一夜。
天亮之前,纸人没有再动一下。可他总觉得,那两张白纸剪出的眼眶后面,有什么东西,一直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