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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河捞尸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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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州河捞尸人:三不捞

黄符拱起来的那一瞬,顾青河往后退了半步,顺手把大河薅到身后。 “退后。”他说,“这东西要出来了。” “出、出来什么。”大河的声音抖成一片,“青河哥,要不咱先跑。” “跑得掉吗。”顾青河说,“它等了八年,就等我站在这片湾边上。我跑了,它明晚还得找上钱家。” “那怎么办。” “怎么办。”顾青河把捞尸钩子往地上一插,“守规矩。” “啥规矩。” “捞尸三不捞。”顾青河说,“第一条,不捞无主怨尸——怨气缠身的,捞了,账记你头上,甩都甩不掉。第二条,不捞七月半的浮尸——百鬼夜行,捞一具惹一身。第三条,不捞贴了黄符的棺材——有主之物,动了人家的东西,人家找你讨。” “那缸口贴的。”大河咽了口唾沫,“算棺材吗。” “缸也是棺。”顾青河说,“装死人的东西,都叫棺。” “那第二条呢。”大河问,“七月半的浮尸,为啥不能捞。” “七月半,百鬼夜行。河里漂的,十具有九具是替身——捞一具,水里那个就盯上你,非让你再捞一具替它。捞一具惹一身,捞两具,你就得下去陪它了。” 大河缩了缩脖子:“那第三条呢。” “第三条刚才说了,贴了黄符的棺材。”顾青河说,“有主之物。你动了人家的东西,人家半夜找你讨。” “那这缸……” “这缸,”顾青河盯着缸口那道黄符,“就踩在第三条上。” 邬水缸站在缸沿上,烟锅子一明一灭:“说完了。” “说完了。”顾青河说,“三不捞,我占了第三条。这口缸,我不捞。” “你奶奶教的。” “我奶奶教的。” “你奶奶还教过你,捞尸人见着水里泡着人,不能装看不见。这是你们这门的手艺,也是你们这门的气数。你奶奶当年,就是栽在这六个字上。” 顾青河心里一紧,面上没露:“我奶奶怎么走的,轮不着你说道。” “轮不轮得着,我说了,你听着。”邬水缸说,“你奶奶三十年前烧了我一门。烧完,她以为干净了。结果呢,这湾底下的东西,她烧得掉吗。” 话音落,缸口那张黄符,啪地一声,从里头撕开一道口子。一股黑水从裂口里涌出来,沿着缸壁往下淌。淌到一半,那水忽然立起来——立成一个人形。 黑水人形,没有脸。它站在缸沿上,朝顾青河的方向,歪了歪头。 “认识吗。”邬水缸说,“赵曼。” 顾青河瞳孔一缩。赵曼的魂,被养在缸里,养成了水鬼。 “你捞她上岸那天,她的魂就归我了。”邬水缸说,“走水尸,不沾水,借尸办事——她的尸办事,她的魂进缸。你捞了个空壳,还搭上一具尸的因果。” “所以那晚河里咕嘟响,是开缸。”顾青河问,“你放她出来过。” “放她出去,她认得回家的路吗。灰里掺泥,泥是家门,灰是路引——她的家,是阴水湾的泥。我给她添了三个月香,她才认了这条路。” 黑水人形动了。它没有脸,可顾青河知道它在看他。它往前迈了一步,脚下带起一片水汽,朝他扑过来。 “挡。”顾青河把右手往胸前一按,手心那道水线,沾着夜露,亮了起来。 黑水人形撞上来,撞在那道亮上,嗤地一声,像热油泼进冷水,散成一片水雾。水雾落回河面,又慢慢聚拢,重新立起人形。 “水线。”邬水缸啧了一声,“你奶奶的手笔。水里的东西见着这道线,给你让路——可你奶奶没教过你,水线挡得住过路的,挡不住讨债的。她欠赵曼一条命,你替她还。” “赵曼的命不是我欠的。”顾青河说,“是缸里那个人欠的。” 邬水缸的烟锅子顿住了。 顾青河上前一步,蹲下来,把右手按在缸沿上。陶壁冰凉,湿滑。他闭上眼。 奶奶说过,问尸是拿阳寿换话,问一具,折一天。可有些话,不拿命换,问不出来。赵曼的魂在缸里,缸是她的窝,他碰缸沿,跟碰她的魂一个样。 问尸。 指尖碰到缸沿的那一瞬,声音涌进来——闷闷的水声,一圈一圈撞在陶壁上。有人说话:“这具,留给他捞。” 又有人答:“他会捞吗。” “会。她孙子,跟她一样,见不得水里泡着人。” 然后是赵曼的声音,细得像一根线:“放我出去。他不是人。放我出去——他不是人。” 顾青河睁开眼。手心那道水线,比刚才烫了。他心说,又折一天。可赵曼的账,今天得有个了结。 缸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缸壁底下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指甲刮陶的声音。滋啦。 “赵曼,”顾青河蹲在缸边,声音不高,“他说你认路。那你听好——杀你的是他,把你装进缸里的是他。你认的,应该是他的路。” 刮陶声停了。停了两秒。然后,缸里传出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东西从缸底猛地撞上缸壁。黑水人形转过身,没有脸,可它朝着邬水缸的方向,慢慢歪了一下头。 邬水缸的脸终于变了色。 “赵曼,你认得我,你是我养的——”他伸手去按缸口,晚了。黑水人形扑上去,把他从缸沿上掀下来,扑通一声,连人带烟锅,栽进阴水湾。 “捞人,我不会水。”邬水缸在水里扑腾。 顾青河站在岸上,看着他在水里扑腾:“我是捞尸人。你还没死,不算尸,我不捞活人。” “顾青河你——” “守规矩嘛。”顾青河说,“你教我的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我活了,你下去醒醒脑。” 苏见微的喊声从湾边传来:“顾青河,别让他淹死,留活口。” “知道。”顾青河慢悠悠把钩子伸进水里,“你求我一句,我就捞你。” “我求你——顾师傅,我求你。” 顾青河钩住他的衣领,把人拖上岸。邬水缸趴在地上,吐了半肚子水,灰布褂子湿透,狼狈得不像个先生。 远处警灯亮起来。749局的收尾车,早就在湾外等着了。 “邬水缸。”苏见微蹲下来,亮出证件,“赵曼案,钱朵儿案,两起都跟你有关。省城那边你的备案,这回能销了。” 邬水缸趴在地上,忽然笑了,笑声又哑又难听:“销不了。我就是个办事的,你们抓我,抓不着正主。” “正主是谁。” “我要是知道,我早跑了。”邬水缸抬头看着顾青河,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,“顾三娘的孙子,你奶奶当年烧的,不止养鬼一门。她得罪的,是整条阴行的账——记了三十年,有人等着收。我这点手艺,连利息都算不上。” 顾青河站在湾边,风贴着河面刮过来。 “你奶奶的魂,真在这片湾底下。”邬水缸被架起来,还在喊,“我捞了八年,捞上来的不是她——是她埋的东西。你不想知道是什么。” “想。”顾青河说,“可你说了,我凭什么信你。” 邬水缸被塞进车里。车门关上前,他最后说了一句:“问问你奶奶那本手册。第39页,你奶奶亲手撕的——她不敢留。” 车门关上,警车开走。 夜风里,顾青河站了很久。他掏出手机,给老鬼发了条消息:“奶奶当年,除了养鬼门,还烧过什么。” 老鬼回得很快,就两个字:“很多。” 顾青河盯着这两个字,又打了一行:“手册第39页,你见过吗。” 这条消息,老鬼没回。 顾青河盯着黑沉沉的湾面,看了很久。邬水缸那句话还在耳朵边转:你奶奶的魂,真在这片湾底下。湾底下的东西,他迟早要下去一趟——不是今天,但不会太远。 河对岸,芦苇荡里,一道人影晃了一下,钻进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