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两侧，不少世家官员嘴角微挑，低头暗自哂笑。 钱谦一脸怒容，声嘶力竭：“文安侯身为二品勋贵，行这等轻浮下流之举， 实乃败坏纲纪，斯文扫地！臣请陛下明降旨，削其侯爵，以正朝野风气！” 老天子摩挲着扳指，不置可否：“文安侯年轻气盛，骤居高位，冷不丁见神京繁华， 贪玩也是人之常情。少年人好美色，算不得什么大奸大恶。” 钱谦闻听，顿时急了：“陛下！他夜宿青楼数日不归，朝廷体统何在啊！” 老天子眉峰微蹙，语气一淡：“工部推行竹纸活字的差事，自有底下的主事操办， 用不着他天天在衙门坐监。大节不亏，小节有瑕，无伤大局。退下吧。” 钱谦碰了个钉子，见天子面露不悦，咬牙退回班列：“臣……遵旨。” 散朝钟声回荡。 老天子在冯保搀扶下入后殿。 接过递来的温茶，老天子哂笑一声：“到底是泥腿子出身的小门小户，兜里刚揣了几个铜板， 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。神京这销金窟，哪里是他能把持得住的？” 冯保躬着身子，顺着话头奉承：“陛下洞若观火。那顾凡从小吃苦，猛然掉蜜罐里，骨头自然就酥了。” “酥了好啊。” 老天子抿了口茶，眼底满是笃定：“贪财恋色的蠢物，才最容易拿捏。 他若真是一心为公，油盐不进，朕反倒寝食难安。由着他去闹， 只要按时把仙果烈酒送进大内，他就是把整条花街包圆了，朕也由着他。” …… 午后，城东崔府别院。 暖阁内，吏部崔尚书稳坐主位，几位世家心腹围坐两旁，品着江南送来的雨前茶。 李之道捋着胡须，神色惬意：“听说今儿早朝，御史台那帮愣头青，参了顾凡一本？” 户部右侍郎郑显，笑出了声：“可不是嘛！那小子在留仙楼包了如梦姑娘的院子， 连住三天大门都没出来过！金叶子大把大把地撒，连倒夜壶的小厮都有赏银，十足的暴发户嘴脸！” 崔尚书端着茶盏，吹开茶沫子：“本以为蓟州来了个通天的人物， 金銮殿上那通理说得震天响，老夫当是来了滚刀肉。闹了半天，不过是个土包子。” 李之道冷哼，满脸不屑：“微末寒门骤登天家高位，哪个守得住心性？ 神京的酒色财气一浇，再硬的骨头也得化泥。老夫先前也是高估了他。” 郑显呷了口茶，讥诮：“不仅顾凡是个笑话，依老夫看，龙椅上那位……也是病糊涂了。” 屋内几人眼神一碰，屏住呼吸。 郑显冷笑一声：“陛下想让那泥腿子，凭几张破纸， 撬动世家几百年的根基？给两颗甜枣，扔进脂粉堆里，自己先成了渣。” 崔尚书搁下茶盏，瓷盖轻响：“行了，背后的浑话少扯。 既然这小子成不了气候，当务之急，是保住咱们各家书坊的牌面。” 李之道抚须点头：“尚书大人明见。竹纸虽贱，可先贤大儒的名家作注，全在咱们手里。 只要咱们通气，严禁名士为贱纸题跋作序，市面上的蒙学读物，就是读一辈子，也难登大雅之堂。” 众人抚掌大笑：“大人高见！如此一来，既全了陛下的面子，文脉大权依旧握在咱们手里！” 一时间，暖阁内推杯换盏，好不快活。 …… 与此同时，大皇子府。 赵泰大步进门，马鞭随手扔在桌上，冲着首席幕僚嗤笑： “本王先前还费尽心思，琢磨怎么拉拢姓顾的。如今瞧着， 这村夫虽有可取之处，可其心性着实，烂泥扶不上墙，成不了大事。” 崔敏坐在椅上，闻言垂着眼皮，半晌没接话。 赵泰自顾自坐下，神色轻快：“在留仙楼连住三天不挪窝，全城都传遍了。 父皇不治他的罪，拿他当个供仙果的猴子罢了。本王若太把他当回事，倒也显得小家子气。” 崔敏吹着茶沫，脑子飞速旋转。 他去过青石村，把九大皇子的使者，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，会因为神京的繁华，就迷了眼？！ 更别说，顾凡那位正妻，宛如九天玄女下凡，留仙楼花魁再娇媚，比得上那位半分风骨？ 但崔敏没打算说，青石村的“三杯醉”，如今垄断了大周各道，他每月能从中获取数万两。 若把大皇子提醒过头，联手世家把顾凡办了，每月白花花的银子找谁要去？ 何况顾凡在朝中无根无底，就算留有后手，在皇权和门阀的夹缝里，想来也翻不出浪。 想到这儿，崔敏微微一笑，顺水推舟：“殿下英明。顾凡自甘堕落，正好省了咱们的心思。 只要他把酒坊的进项送来，不掺和夺嫡的大事，殿下可坐收渔利。” 赵泰抚掌大笑：“先生所言，深得我心！” 几乎在同一时刻，三皇子赵恒的书房里，幕僚周文安捏着酒坊送来的红利， 同样选择三缄其口，微笑附和自家主子对顾凡“庸俗村夫”的断言。 五皇子府！ ...... 七皇子府！ …… 发生着同样的一幕！ ...... 子夜，文安侯府。 后堂书房，亮着一盏油灯。 周福推门而入，将一叠纸条，放在顾凡手边：“主子， 皇城司、大皇子府、三皇子府，还有崔家别院，夜不收摸清了。” 顾凡换回了青布棉袍，端坐在楠木椅上，周身哪还有轻狂浪荡？ 一页一页翻看密信。 字迹虽小，却将朝堂攻讦，天子态度，世家谋划，各府幕僚的言行，记录得分毫不差。 周福立在一侧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主子，那些皇子身边的幕僚，可都是千年的狐狸， 在青石村吃过咱们的亏，他们真没在皇子跟前漏底？” 顾凡挑出一张纸条，凑到灯芯上引燃，眼底掠过一丝冷峭。 “赌赢了。” 顾凡神色平淡，声音极轻：“天下熙熙皆为利来。那些幕僚再精明， 每月从咱们手里，分上万两银自，谁会脑子发抽，砸自己的饭碗？” 周福恍然大悟：“难怪主子要给他们回扣，原来根子扎在这儿！” “不仅是银子。” 顾凡起身，推开窗户，望向深宫大院：“世家与皇子自命不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