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房店，几个人很快找了家高端棋牌室，要了个包间。 服务员在旁边泡茶，许川已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，伸手按亮麻将机，催他们赶紧落座。 他们打的广东麻将，计番的规矩提前说好了，谁先输到规定的数字就散，还是老样子。 茶倒进杯里，烟也点了起来。 等四人把牌码好，桌子上方已经飘着一层烟雾。 林牧抽出一张二饼，往桌上一推，顺势看向许川。 “对了，川，你那房子装修好了？” 熟人聚在一起打牌，嘴里一般都是闲不住的。 聊两句工作，再扯几句家里的事，一个下午就过去了。 许川买房时，找林牧借过两百万。 现在他混得也不差，比赛奖金、合同的钱陆续有了着落，可房子买下来，装修又把他折腾得够呛。 前阵子聊天，林牧还听他提过，为了这事，休息的时候没少在西安和上海之间来回跑。 “三饼。”许川跟着打了一张，提起装修，先叹了口气，“好了，可算弄好了。买之前真没想到这么费劲，早知道直接买个精装好的算了。” 林牧听得好笑：“你不是找的全包吗，怎么还能把自己累成这样？” “全包又不是什么都不用我管。”许川满脸无奈，“就说柜子吧，我说要白的，他给我发了十几张图，让我挑。我他妈翻来覆去看，都是白的啊！” “然后呢？”林牧脸上的笑意更浓，“你挑哪个了？” 许川摊了摊手：“我说，挑个便宜的吧。结果人家告诉我，一样价。” 陈明听着直摇头，摸完牌，将九饼丢了出去。 “你就懒吧。”他白了许川一眼，“自己住的地方，该操心还得操心。你以为买精装就省事了？这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。同一个牌子，型号不一样，用料不一样，能差多少钱，你知道吗？” 许川被说得没了脾气，低头把两张万子并到一起，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。 “陈总这话真没毛病。”秦霄原本在听两人拌嘴，说到这里，也点了点头，“我家也做过装修供货。外面看起来差不多的东西，成本能差出不少。” “装修这条产业链，有些环节的利润，你不接触还真想不到。” 林牧抬眼看他，有些意外：“秦总，你这家大业大的，房地产也有份啊？” “做点配套，没自己下场盖楼。”秦霄摆摆手笑了起来，“你别听见什么都往我头上算。” “那也够厉害了。”林牧捏着烟，话里还带着调侃，“不过这两年爆雷的这么多，这行也不好做吧，前年不是出了新闻，许老板都被带走了。” 秦霄脸上的笑淡了些，叹了口气。 “你还别说，就这吊毛那摊子，不知道坑了多少人。上面的资金一断，别说工人，底下供货的、做工程的，一堆钱都收不回来。东西送进去了，账挂在那儿，催也催不动。” 林牧将烟从嘴边拿开，有些纳闷地看着他：“他到底怎么欠下这么多钱的？我之前看新闻都看傻了，那些钱让我从唐朝开始，一天花五百万，花到现在都他妈花不完啊。” 陈明听见这句，嘿嘿笑了两声。 “这你们就没仔细了解过了吧。皮带哥当年那套，玩法倒不是他发明的，但胆子是真他妈大。” 见林牧转过脸来，陈明也就顺着往下聊。 “说简单点，自己出一部分，再找投资、找借款，先筹钱拿地。项目拿到手，继续做融资。” “楼没盖完，到了能预售的时候，先把房卖出去，买房人的首付、银行放下来的按揭款，也就进来了。” “你看，自己的钱、借来的钱、卖房收的钱，凑到一块儿，能干的事就多了。” 林牧将烟搭在烟灰缸边，往前坐了些：“可房款收了，楼还欠着人家的，总得留钱把楼盖完吧？” “对喽，问题就在这儿。”陈明朝他一指，“这边要盖楼，那边还想拿地，旧债也得还。摊子越铺越大，总觉得下个盘还能卖，下笔钱还能借，钱就在里面来回转。” 他聊得起劲，许川已经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。 陈明这才想起该自己出牌，挑了张七万扔出去：“手上十个锅，盖子就那么几个，哪口锅冒烟，先往哪儿盖。” “碰！”许川马上把牌拿走，摆好三张七万，又打出一张白板，“那十个锅一块儿开了呢？” 陈明被他问得一乐：“你刚不就看到了？被你碰了，爆雷了呗。” 秦霄摇了摇头：“还不光是借钱、卖房。供应商这一头，也在替他垫钱。” “货送过去，款不一定马上给，有的给你商票，约个日子，到期再兑。你材料出了，人工出了，先拿这么个付款承诺回来。” 林牧正要出牌，听到这里，又把那张牌留在了手里。 “既然不给现钱，那为什么还接？做之前总该知道吧？” “小林，你是站在现在，知道他已经出事了。”秦霄望着他，无奈地笑了笑，“放在以前，大公司，大订单，前面的款又兑付过，谁不想多做点生意？” 林牧想了想，确实是这个理，把手里的牌打了出去。 秦霄继续道：“等真发现不对劲，前面已经供了那么多货，账还没结。后面的单子你说停就停？有人怕把关系弄僵，有人还想着，接着做，说不定能把前面的钱带回来。” 话说到这里，林牧已经明白了，他皱着眉摇了摇头。 “这就难受了。明知道有点不对，还得盼着他没事。” “可不。”秦霄两手一摊，“结果等到商票也兑不出来，才知道自己手上那些账，跟现钱差得有多远。” 林牧听到这话，气笑了：“那他妈不成许愿券了？今天许个愿，明年还得求菩萨保佑他有钱？” 陈明嘴里的烟还没拿下来，先笑出了声，抬手指了指他：“你这张嘴啊。” 秦霄也被逗笑了，笑过之后，又叹了口气，将二万推到桌子中间。 “听着是好笑，但真摊上就笑不出来了。货款收不回，自己厂里要不要开工资？上游的材料钱要不要给？人家欠着你，你总不能让手底下的人都不吃饭。” 许川又碰了二万。 这次他连话都顾不上接，打完牌，便把剩下几张往中间拢了拢。 林牧扫了眼他面前的两副碰牌，转头看向陈明：“可我记得，出事之前那些新闻，一个比一个风光。今天销售多少，明天又搞个大项目，看着根本不像缺钱啊。” “宣传嘛，当然挑好听的说。”陈明捻灭烟头，神情也正经了些，“再说，恒大地产还不光是摊子铺得大。去年证监会那个处罚，一九年、二零年，两年虚增了五千六百多亿收入，还拿有问题的年报去发债。” 林牧一怔，抬头确认：“多少？五千六百多亿？” 陈明点了点头：“光虚增的收入。这叫财务造假，跟正常借钱做生意，可不是一回事。” 林牧看了他两秒，最后笑着骂了句脏话。 “我直播吹个牛逼，弹幕还得给我录屏。他这牛逼吹到账本上，真有人掏钱啊。” 陈明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：“所以啊，房子卖不动，钱又借不来，到期的债可不会跟着放假。前面拆来拆去还能撑，一起要钱，那就谁也顾不上了。” “难受的还是下面那些人。”秦霄眉头拧着，“供货的拿不到款，工地停着，买房的也跟着等。有的人一家子凑首付，就指望那套房结婚、过日子，谁受得了这么拖？” 林牧回想起以前租房，每个月交完房租，还得算一遍剩下的钱够花多久。 如果真要把攒了半辈子的钱交出去，最后连个住处都落不着，光想想都够窝火。 林牧抿了抿嘴：“碰上这帮BYD，确实倒了血霉。” 几个人聊着，牌又走了两轮。 许川已经有一会儿没插话了。 轮到他摸牌，拇指刚在牌面上蹭了两下，整个人坐直了，又把牌翻过来，仔细看了一遍。 “行了，先别管什么套路不套路的。”许川憋着笑，将那张牌往面前一拍，“看看这个！自摸！” 林牧低头看去，许川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倒了手里的牌。 一万、九万各三张，五万凑成一对，再加上面前碰好的二万、七万，十四张牌，全是万子。 许川伸着手指挨个点过去，越算越来劲：“清一色，碰碰胡，清碰！按咱们说的，五番！” 他抬起头，笑得牙都露了出来，朝三个人摊开手：“自摸，三家都得给。来来来，一个都别想跑！” 林牧和陈明、秦霄对视了一眼。 “你这逼趁火打劫是吧？我们几个聊得正起劲，倒让你偷了一把。” 说着，林牧数出计分筹码，往许川面前一丢。 许川乐呵呵地照单全收，也不争辩，拿过来就往自己那摞上面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