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牧再次睁开眼睛时，先闻到了一股烟味。 不是昨晚残留在衣服上的味道。 是刚点燃的烟。 烟气顺着卧室门缝往里钻，里面还混着一点薄荷糖的味道。 林牧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，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 家里有人。 他连拖鞋都没穿，踩着地板走出卧室。 客厅的窗帘已经被拉开。 许川翘着二郎腿坐在电脑前，嘴里叼着一根烟，右手握着鼠标，不知道正在看什么东西。 林牧被他的背影吓了一跳。 “艹。” 林牧扶住卧室门框，开口骂道：“你什么时候来的？吓老子一跳，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。” 许川转过椅子，笑嘻嘻地看着他。 “林神也会害怕啊？” “滚。” 林牧低头寻找拖鞋，随口问道：“你怎么进来的？” 许川弹了弹烟灰。 “我上次来蹭饭的时候就知道了，你自己一直没换。” 林牧这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。 这家伙记别人家门锁密码倒是熟练。 许川拿起桌边的一盒烟，随手扔了过来。 烟盒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。 林牧下意识伸出双手，把它接在怀里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。 黄鹤楼1916。 市场价一百块钱一包。 林牧走到沙发前坐下，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进嘴里。 “可以啊，川哥。” 林牧点燃香烟，笑着调侃道：“签约小象以后就是不一样，现在都抽这么好了。” “再过两个月，是不是得雇个人专门帮你弹烟灰？” 许川乐了。 “老子哪里抽得起这个。” 许川指着林牧手里的烟盒，解释道：“昨晚吃完饭，秦总给了我两条，让我给你带一条。” “我的那条已经放家里了。” 许川拿下嘴里的烟，展示了一下燃烧的烟头。 “我现在抽的是你这条，刚开封的。” 林牧夹着烟，沉默了两秒。 “你妈的。” 许川理直气壮地说道：“我大早上专程给你送烟，路上不要油钱啊？” 林牧吐出一口烟。 “你开的BYD那特么是个电车，要个屁的油钱。” 许川马上改口道：“那就是保管费。” 林牧抬了抬手里的烟盒。 “谁家保管东西先拆封？” “我不得替你验货？” 许川拍着胸口说道：“万一秦总给的是假烟，我许某人先替兄弟挡下这一劫。” 林牧斜了他一眼。 “那剩下九包也拿出来，我看看你替我挡了多少。” 许川迅速转回电脑前。 “兄弟之间谈数量就伤感情了。” 两个人互相损了几句，昨晚积在林牧胸口的那股闷气总算散掉了一些。 许川又抽了一口烟，终于把话题转回正事。 “到底怎么回事？” 许川回头看向林牧，问道：“我听说你和BLG管理层爆了？” 林牧靠在沙发上，眼皮还没有完全睁开。 “连你都听到的消息，还能有假？” 林牧将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。 “这不是迟早的事吗？” 许川愣了一下。 “你不惊讶？” 林牧反问道：“有什么好惊讶的？秦总告诉你的，还是明哥说的？” “都不是。” 许川摇了摇头。 “我在网上看到的。” 林牧夹烟的手顿了一下。 “网上？” 他终于坐直了身体。 “不会吧，怎么可能这么快？” 昨晚的会议结束时，已经接近凌晨。 梁峥还特意强调，任何人不得向外透露会议内容。 他这一觉刚睡醒，连牙都没刷，网上已经吃上第一口热乎的了？ 许川转动椅子，重新面向电脑。 “朱开你知道吧？” 林牧当然知道。 朱开，LPL资历很老的一名教练。 正常教练留给观众的代表作，一般是什么冠军阵容、经典BP，或者把哪名年轻选手培养了出来。 朱开留给网友印象最深的东西，却是外卖。 电竞圈的人因此给他起了个外号。 外卖教练。 这倒不是说他真把美团骑手当成了第二职业。 只是他当教练的时候，最稳定的工作不是研究BP，而是帮队员点外卖、拿快递、灌鸡汤。 结果真认他混了个世界冠军教练的头衔，只是随后的一场亚运会让他原形毕露后，就没工作了。 林牧把烟叼进嘴里。 “知道啊。” “这叼毛不是没战队要了么，跑抖海直播去了好像。” 林牧打了个哈欠，继续说道：“听说天天聊些没营养的东西，主要负责逗乐子。” 许川点了点头。 “昨天晚上的事，是涵艺先爆出来的。” “现在朱开也在直播间聊。” “这两个人一唱一和，正在带你的节奏，吃黑流量呢。” 许川说到这里，自己先笑了。 “怎么样，没想到吧？” “你林神也有被别人吸黑流量的一天。” 林牧对这种事倒没有多大反应。 他把后背重新靠在沙发上，懒洋洋地说道：“无所谓。” “互联网不就是这么玩的？” “有人红了就吹，有人出事就踩。管你真有料还是假有料，先把标题打出去再说。” 林牧抽了一口烟，随口问道：“他们说什么了？” 许川没有直接回答。 他朝林牧招了招手。 “你自己过来看。” 林牧叼着烟从沙发上站起来，走向电脑。 屏幕上，一个被暂停的直播切片已经冲上了热门。 许川点开视频。 切片标题起得相当直接。 《涵艺爆料：Lin赛后拍桌怒怼BLG管理层，拒绝服从轮换安排，队友全程沉默！》 光是标题里的几个关键词，就已经把流量密码凑齐了。 随便拆出一个，都够营销号剪三分钟视频。 视频刚开始，涵艺便对着镜头说道：“这个事情我也是刚收到消息，真实性大家自己判断。” 他说完这句标准的免责开场，马上开始讲述昨晚发生的事。 “BLG输给TT以后，管理层连夜组织复盘。” “会上有人指出Lin没有发挥出核心打野的作用，队内指挥也比较混乱。” “管理层决定让二队打野参加一队训练，和Lin进行轮换。” “但是Lin不接受这个安排，当场和赛训总监吵起来了，还把桌子拍了。” “据说现场闹得很难看。” “其他队员基本没有说话，也没人愿意帮Lin。最后Lin拒绝在内部整改文件上签字，直接摔门走了。” “我听到的消息大概就是这样。” 视频到这里，许川按下暂停。 “怎么样？” 许川回头问道：“保真吗？” 林牧叼着烟，盯着暂停画面看了几秒。 “大部分是真的。” Knight和ON先后替他说过话，MaOkai也明确承担了教练组的责任。 可在爆料人的嘴里，这些东西全被剪掉了。 故事最后只剩下一个拿了高额签约费、比赛没有打好、又不服俱乐部管理的刺头新人。 互联网的爆料最喜欢这种真假比例。 七分真，保证当事人没办法否认整件事。 三分假，负责把当事人从正常人加工成神经病。 最后把真假搅在一起，端到网友面前，谁还分得清哪一口是事实，哪一口是添加剂？ 许川重新点击播放。 画面很快切到朱开的直播间。 朱开显然已经看过涵艺的爆料。 他坐在镜头前，从教练和管理层的角度分析道：“年轻选手有成绩、有流量，出现一点傲气很正常。” “但俱乐部毕竟是一个整体，不能说选手觉得自己实力强，就完全不接受管理。” “如果爆料是真的，那Lin这个处理肯定有问题。” 朱开停顿了一下，又说道：“职业选手最重要的还是尊重团队。” “你不能因为自己指挥能力强，就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听你的。其他四名队员也有自己的想法。” “要是队友都不愿意帮你说话，那选手自己就应该反思，平时是不是太强势了。” “从我个人角度看，这种性格很容易发展成队霸。” 抖海的直播间的弹幕迅速滚动。 “闹麻了，世一教开始分析队内管理了。” “朱开这话没毛病，哪个俱乐部能让选手骑在管理层头上？” “别在这里如果了，麻烦先把会议录音放出来在BB。” “想知道队霸中午吃什么套餐？” “输TT是五个人一起输的，怎么一开会就只剩打野了？” 林牧看了几分钟，基本弄清了网上的风向。 黑子认为他打了几场好比赛就开始膨胀。 串子已经给他安排好了队霸剧本。 还有人拿NIP赛后的语音说事，认为他之前敢骂Bin，现在又敢顶撞管理层，下一步就该逼俱乐部老板退位，自己兼任打野、教练、经理和CEO。 许川把评论区往下翻了几页。 后面的内容大同小异。 互联网对线就是这样。 黑粉负责点火，真爱粉负责提桶，串子躲在旁边两边串。 许川看得津津有味，刚准备评价几句，林牧放在桌边的手机突然响了。 林牧拿起手机，看清来电人的名字后，朝许川做了个小声说话的手势。 许川立刻闭上嘴，连手里的鼠标都不动了。 林牧接通电话。 陈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 “醒了？” 林牧揉了揉睡乱的头发。 “嗯，刚醒没多久。” 陈明笑了一声。 “醒了就赶紧收拾一下，跟我去见个人。” 林牧问道：“谁？” 陈明没有卖关子。 “潘丽。” “地点还是上次过年去的那家餐厅。” 陈明那边传来汽车鸣笛声。 “你快点洗漱换衣服，我已经在路上了，十分钟后到你家楼接你。” 林牧听出陈明的声音比平时严肃。 他没有继续追问。 “知道了。” 林牧说完，挂断电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