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敦煌、酒泉落定之日，便是南征启程之时。” 他闭目，水波轻漾。 …… 江都，紫宸殿。 杨广端坐龙椅之上，金冠垂旒，却掩不住眼下青灰、鬓角霜重。 昔日京师睥睨天下的威势，如今只剩一副空架子。 殿内朝臣林立，文东武西，看似森然有序，实则各怀机杼。 关中出身者思归故土；非关中者亦暗谋出路。 只是火药未燃，尚在隐忍。 杨广初至江都，尚不足三十日。 可每日呈上的急报，已让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 “启奏陛下！” “原远征大营第三、第五、第七主营逃卒日增，军纪溃散，建制名存实亡。” “三主营主将畏罪潜逃，踪迹杳然。” “启奏陛下！” “太原密报：唐国公李渊上疏，指副留守王威、高君雅私通魏刀儿，图谋不轨。” “为安郡治，李渊已将其党羽尽数正法。” 殿内。 一道道急报如雪片般飞来。 杨广的眉峰拧成死结，面沉似铁，怒意在眼底翻涌，却硬生生压着，没让一丝火气外泄。 逃兵如潮。 军纪崩坏。 将士倒戈投敌。 更有郡守拥兵自重，割地称雄。 桩桩件件，触目惊心，且愈演愈烈。 每一件都足以撼动国本，可如今的杨广，竟已无足够兵马去弹压、去震慑。 就连他最倚重的南方腹地，连他视为根基所在的江都，四周也早已烽烟四起，盗匪横行，官府失序。 “陛下！” “李渊狼子野心，早已暗蓄逆志！王威、高君雅二位大人赤胆忠心，却惨遭其构陷诛杀！” “此等悖逆之举，罪在不赦！” 武班行列中，一名中年官员越众而出。 他立身之处，正是昔日宇文述所站的位置。 此人，正是宇文述之子——宇文化及。 只是—— 自杨广率远征大军移驻江都后，宇文述刚返京便一病不起，缠绵床榻，再难理事。 临危之际，他上疏请旨，将许国公爵位传予长子，并奏请将骁果军中的实职一并移交。 杨广准奏。 足见对宇文一门，确是厚待至极。 “许国公所言，句句属实。” “李渊早怀异志，实为叛臣，当昭告九州，檄文讨伐！” “臣附议……” 一时间，朝中十数名与宇文家渊源深厚的官员纷纷出列响应。 杨广面色依旧阴郁，不见丝毫松动。 唯见他指节泛白，拳头攥得极紧，青筋在手背隐隐跳动——那底下压着的，分明是即将喷薄的雷霆之怒。 此刻，他心底已有几分懊悔：当初执意迁都江都，是否真错了？ 可这念头刚起，又被他自己狠狠掐灭。 毕竟，迁都本是他力排众议拍板定案，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吞？ 再者，即便不南下，北地乱象恐怕也不会比今日更轻。 他心里清楚，嘴上却绝不会认。 他是大隋天子，是九五至尊，生来便不许错。 “够了。” 杨广终于开口。 声不高，却如惊雷落地。 满朝文武霎时噤声，鸦雀无声。 “依诸卿所奏，” 他目光如刃，缓缓扫过阶下群臣，“我大隋如今风雨飘摇，该当如何破局？” “陛下！” 宇文化及抢步上前，声音斩钉截铁：“杀一儆百，方显天威！ 李渊凭空捏造谋逆罪名，残害忠良，必须严惩不贷——即刻颁诏天下，坐实其反叛之实！” 然而这一次，杨广心中早有盘算。 “眼下四方叛乱蜂起，局势混沌未明。” 他声音低沉而冷硬，“唐国公乃国之柱石，若真谋反，怎会主动上奏王威作乱之事？” 这话一出，满殿皆静。 杨广岂不知其中分量？ 天下虽已动荡，世家暗中推波助澜，但至今尚未动摇根本。 除却当年杨玄感之乱，尚无真正撼动朝廷威信的大变。 可李渊不同——他是当朝国公，门第显赫，根系盘结。 一旦坐实其反迹，必如巨石入潭，激起滔天巨浪，恐将加速整个帝国的溃散。 杨广纵然刚愎，却非昏聩。 他深知：有些账，可以秋后算；有些火，此刻万不可点。 宇文化及抬眼，撞上杨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片刻怔住，随即垂首，语气转得极快： “陛下圣明！此事确需详查，不宜仓促定论。” “来卿。” 杨广目光一转，落在来护儿身上。 “臣在！” “依你之见，眼下朕该如何平定叛乱？” 来护儿拱手，语速迅疾：“重整兵马，挥师北上，先夺京畿！” “京畿乃天下之心，收复之后，方可号令四方，重掌大局。” “如今骁果军逃亡日甚，根源正在于久居江南——将士多是关中子弟，乡愁蚀骨，士气低迷。” “唯有重返故土，安定军心；重镇关中，方能收拾山河！” “臣附议！” “京畿一日不复，天下一日难安！” “恳请陛下决断！” 一众出身关中的将吏纷纷应和，声浪如潮。 回关中，不止是军心所向，更是切身利害所在。 可杨广听罢，脸上并无决断之色，反而眉头锁得更紧，神色反复挣扎。 他刚刚才在江都喘息稍定，若再兴兵北进——胜败尚在两可之间； 更棘手的是，沿途能否畅通无阻？会不会半道遭伏、粮道被断？ 万一溃败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 只这一念，便让他迟迟无法落锤。 史书后来写他身死江都，根由正在于此：优柔寡断，屡失良机。 归根到底，这偌大江山，他已握不住了。 “陛下。” 宇文化及再次出列，面容肃穆，字字清晰： “臣另有一策。” “宇文爱卿但讲。”杨广眼中掠过一丝微光。 “陛下圣驾虽驻江都，偏处南疆，然我大隋忠义之士，遍布天下—— 北有靠山王杨林，拒突厥于幽州，镇守边关； 西邻关中，尚有大将军薛世雄扼守要冲； 河南之地，屈突通统兵镇抚； 山东境内，张须陀、杨义臣等猛将各领雄师，尽忠不贰。 这些人马加起来，逾十万之众！只要陛下授其扩军之权，再调江都粮秣辎重全力支援，必可成燎原之势！” “中原板荡，陛下乃万乘之尊，朝廷乃天下正朔，万不可轻动！” “待诸将稳住中原，扫清流寇，陛下再率百官从容北返，重临京师——此为万全之策。” 宇文化及躬身，声如金石。 杨广面颊骤然一热，眼底泛起波澜。 确实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