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等一个机会。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。 那天晚上，马三输了烟，心情不好，看见董利在擦地，故意一脚把水桶踢翻，水洒了一地。 “你他妈会不会擦地？“马三骂骂咧咧地走过来，抬手就给了董利一个耳光，“给我舔干净。“ 号子里的人都看着，等着看董利的笑话。 董利慢慢直起腰，看了马三一眼。那眼神阴沉沉的，像冬天的井水，没一点温度。马三被他看得愣了一下，随即更恼了，又抬手要打。 “你等着。“董利低声说了一句，转身继续擦地。 那天深夜，号子里的人都睡熟了，鼾声此起彼伏。 董利睁开眼，听了一会儿，确认马三也睡着了，才轻轻爬起来。 他走到马桶后面，摸出那半块藏了好几天的碎砖头，攥在手里。 砖头不大，刚好能握住，棱角很锋利。 他走到马三的铺位前，站了几秒。 马三睡得很死，嘴张着，呼噜打得震天响。枕头边放着那个搪瓷缸子，缸子里还有半缸凉水。 董利举起砖头，对准马三的脑袋，狠狠砸了下去。 “咚“的一声闷响。 第一下砸在额头上，马三连喊都没喊出来，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，直接昏死过去，身子本能地抽搐了一下。 董利没停，第二下又砸了下去，这一下砸在太阳穴上，力气更大，血一下子涌了出来，顺着马三的脸往下流，浸湿了枕头。 号子里的人被惊醒了，有人开了灯，看见董利站在马三的铺位前，手里拿着带血的砖头，脸上、身上全是血，眼神阴沉沉地扫了一圈。 没人敢动。 董利拿着砖头，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依旧低沉，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：“以后谁再欺负我，就是这下场。“ 他说完，把砖头扔在地上，“哐当“一声，在寂静的号子里格外刺耳。 动静闹得太大，值班管教听见了，开门进来的时候，看见满地是血，马三躺在铺上不省人事，当场就报了所里。 马三被抬出去送医院，董利被戴上手铐脚镣，关进了禁闭室。 禁闭室不到两平米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没有床，只有一块水泥台子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。董利在里面关了整整七天，每天只有两个冷馒头和一缸子凉水。 所里调查下来，马三长期在号子里称王称霸、殴打新人，有过错在先；董利是新人被欺负后报复，加上马三命保住了，最终没给董利加刑，只是关了七天禁闭，记了一次大过。 七天后董利从禁闭室出来，被送回原来的号子。 号子里的人再看他的眼神，全变了。 一个新人，进来一个月，就敢用砖头把老号头砸成残废，关了七天禁闭出来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，该吃吃该睡睡，跟没事人一样。这种人，没人敢惹。 马三半边脸瘫了，眼睛也斜了，话都说不利索，再也不敢回这个号子，主动要求调去了别的监室。 董利顺理成章成了号子里新的号头。 他当号头，跟马三不一样。 他定了几条简单的规矩：不打人，不抢东西，马桶轮流倒，饭平均分。 他自己从不多吃多占，也从不主动欺负人，每天还是话很少，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铺位上发呆，或者靠在墙角抽烟——他当号头后，管教那边也会给他几分面子，偶尔能弄到烟。 但谁要是破坏规矩，他下手比谁都狠。 有一次，二虎偷了同号一个犯人的烟，被董利知道了。董利没骂他，也没打他，只是让他把烟还回去，然后自己用烟头在二虎的手背上烫了三个疤。 二虎疼得满地打滚，董利面无表情地看着，说：“下次再偷，烫脸。“ 从那以后，号子里没人敢不服他。不是服他的人，是怕他的狠。 号子里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，叫赵法全，外号石头，宝鸡邻县人，因为打架把人捅伤进来的，比董利小一岁。石头人高马大，头脑简单，下手狠，在号子里谁都不怕，唯独服董利。 他亲眼见过董利用砖头砸马三的那一幕，从那以后就认定了董利是个人物。 他没事就凑到董利身边，给他递烟，帮他打饭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。 董利话少，但对石头不一样。石头问他十句，他偶尔会答一两句。石头说他出去以后不想回农村了，想在城里混，问董利出去以后打算干啥。 董利抽了一口烟，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跟着我干，比你一个人混强。“ 石头想都没想就点头：“行，董哥，我跟着你。“ 董利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 他需要这样的人——听话，不要命，脑子简单，不会背叛他。 号子里的三年，他悟出了一个道理：一个人再狠，也干不成大事，得有帮手。但帮手不能多，多了就有二心，有一两个死心塌地的就够了。 石头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。 1997年夏天，董利刑满释放。 三年。他在里面学会了怎么看人，怎么忍，怎么下手，怎么当老大。 他以为出去以后，这些东西都用不上了，他可以洗心革面，找份正经工作，安安稳稳过日子。 石头比他早出来两个月，留了个老家的地址，说等他出来了联系他。董利只是把那张纸条叠好，并没联系石头，而是一个人去了西安。 他想试试，靠自己的力气，能不能挣一口安稳饭吃。 结果在西关工地上干了三个半月，一分钱没拿到，还被工头老周当众羞辱。 他站在沣惠渠的桥头上，烟烧到了手指头，才猛地回过神来。 三年号子里学的那套规矩，他以为用不上了，结果发现外面和号子里没什么两样——弱肉强食，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。 号子里靠半块砖头就能当老大，那么外面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