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啰城楼之上，李聿逋双手扣在女墙上，指甲盖里全是泥土。 双目一瞬不瞬，紧紧盯着城北原野上拼死突围的青厮逋两百蕃骑，心悬一线，盼着他们能冲破封锁，将埋伏警讯送抵仁多保忠军中。 就在这紧绷至极的关头，身后一众西夏将校骤然齐声惊呼，声调满是惊惶： “宋军主帅仪仗往北去了！” 李聿逋猛一转头，心头骤然沉坠。 远处宋军大营正门大开，高俅翻身上马，全军仪卫次第随行。 清道锐卒策马先行清场，半卷的龙虎门旗迎风猎猎，引道开路； 札布双手高捧朝廷符节，步履沉稳紧随其后； 白虎旌、豹尾幡依次列队随行，威仪赫赫。 马首之上，一柄红油曲盖凌空悬垂，遮避风尘；两名亲吏分立左右，手持朱团扇稳然随行。 八名骨朵直骑轻马环卫，手握骨朵、仪刀，煞气凛冽，寸步不离护卫仪仗。 萧让，金大坚怀抱卷宗图册紧随在后。 沿途驻守的宋军士卒、骑兵立刻驻马立队，躬身肃立让出道路。 整道仪仗队列缓缓向北空地移动，如龙行原野，威压漫天。 李聿逋见状，肝胆俱寒，心底只剩一个念头：宋军主帅亲赴北线，定然是布下天罗地网，要一举围歼前来驰援的仁多保忠部！ 他当即厉声传令，声色焦灼：“全军整兵列阵！随时开城出兵，接应仁多都统军，内外夹击宋军！” 城下城内，西夏守军闻声慌忙集结，甲叶铿锵、兵刃交错，人人紧绷心神，只待主帅下令出城死战。 而此刻的城北战场，早已是血色绝境。 青厮逋伏在马背上，疯了一般狠狠抽打马身，铁鞭起落不休，只求拼尽最后力气冲破封锁，将致命警讯送出去。 身后，史进的马蹄声如惊雷贯耳，死死咬在身后，那柄三尖两刃刀的森森寒光，始终悬在他后心数尺之地，寒意刺骨。 方才出城时声势浩荡的两百青崖堡蕃骑，此刻早已溃不成军。 宋军两翼游骑迅猛合围，漫天箭雨倾泻而下，蕃骑纷纷中箭落马，黄沙染血，惨叫不绝。 残存的勇士拼死回身断后，举刀扑杀，也被宋军长枪利刃贯穿身躯，转瞬倒卧血泊。 整片原野早已被宋军骑队织成密不透风的铁网，东西南北皆有弓手列阵、甲士堵截，无路可逃。 短短片刻，两百精锐蕃骑折损过半，尸横遍野，战马悲鸣、士卒哀嚎交织一处，惨不忍睹。 青厮逋眼角扫过身边亲随接连倒地战死，胸中悲愤滔天，却不敢有丝毫迟疑。 全城将士的期盼、监军使的重托、大夏军人的使命，全压在他一人肩头，他不能死，也不敢退。 他咬牙聚力，猛夹马腹，黑马奋力提速，想要借着最后爆发力冲破重围。 史进见状怒喝一声，双腿紧夹火炭赤马，战马骤然提速，瞬息间拉近两骑距离。 “还想走？” 坐下战马嘶鸣，转瞬便追至青厮逋身后。 史进稳坐马背，脚蹬马蹬，腰身聚力，双手高高举起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。 八枚铁环随大刀扬起剧烈震颤，哗哗鸣响，刺耳锐响直钻青厮逋耳中，摄人心魄。 青厮逋闻得身后环响逼近，生死一瞬，猛地拧身回头，右手急抽腰间弯刀，刀锋刚出鞘半寸，已然迟了半步。 史进腕力迸发，大刀携雷霆之势，自斜上方轰然劈落！ 刀锋精准锁定此前被割裂的颈侧顿项缺口，直取要害。 嗤—— 锋利刀刃撕裂皮革甲胄，顺势切入颈侧血肉。 青厮逋浑身骤然一僵，所有动作瞬间凝滞，手中弯刀拿捏不住，“当啷”一声坠落黄沙。 喉间涌出浑浊沉闷的低吼，身躯在马背上剧烈震颤，紧握缰绳的大手无力松开。 下一瞬，他魁梧的身躯轰然从马背翻落，重重掼在乱石滩上，尘土骤然腾起一团黄雾，壮烈殒命。 那匹失去主人的西夏黑马，昂首悲嘶一声，茫然奔入宋军阵中，再无归处。 卓啰城头的西夏守军亲眼望见堡主落马身死，瞬间军心大乱，阵中骚动四起，惶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，人人心惊胆寒。 史进翻身下马，手起刀落，斩下青厮逋首级，高高举过头顶，示威于两军阵前。 “杀敌！” 宋军将士见状，士气暴涨，海啸般的呐喊轰然炸响，震彻原野河谷，声威滔天。 城楼之上，李聿逋胸中悲愤、震怒交织翻涌。 他死死盯着城北，又望见高俅的主帅仪仗已然稳稳停在北面空地核心，封死援军来路。 他咬牙拔出腰间佩剑，厉声嘶吼，欲提振残军士气： “全军备战！仁多都统军若是抵达、与宋军交手，我军即刻开城杀出，前后夹击，破敌解围！” 可他话音未落，城外宋军阵前骤然响起数声沉闷轰鸣，震得大地微微颤抖！ 三百步开外，数十架宋军配重砲同时击发！ 一块块硕大沉重的巨石脱膛飞出，划破长空，带着呼啸劲风，朝着卓啰城头轰然砸落。 速度极快，势不可挡。 城上所有守军瞳孔骤缩，满脸骇然，死死盯着漫天压来的巨石，浑身冰凉。 他们始终想不通，三百步的距离，宋军投石器械何以能及！ 李聿逋眼底彻底被飞掠的巨石填满，惊骇失语，浑身僵立当场。 咚咚咚——！！！ 连环巨响震天动地！巨石狠狠砸击在夯土城墙之上，坚固的墙体瞬间崩裂出蛛网纹路； 无数垛口被直接砸塌，砖石碎屑纷飞四溅； 城头巍峨箭楼直面重击，木梁断裂、楼体崩塌，木屑尘土漫天狂舞。 李聿逋在身边将领的护持下，踉跄退至城墙内侧的墙根下，缩身在掩体之后。 抬眼望去，城头砖石崩落，碎石与碎尸混杂一地，血肉横飞，眼前景象让他怔在原地，满脸茫然。 宋军那边不给夏军丝毫喘息机会。 方才这一轮巨石轰击，仅仅只是试射。 凌振立于砲阵之后，手举千里眼，不停校准每一架配重砲的俯仰角度，逐一调整砲口朝向。 随后令士卒取来新制的霹雳弹，安置于砲机皮窝之内。 有人手持烧得通红的铁烙锥，灼燃球体外层的引火傅药。 药面遇火，瞬间滋滋作响，窜起缕缕青烟，士卒动作娴熟利落，飞快扣上铁蝎尾固定弹体，杜绝空中脱落、早炸隐患。 “放！” 一声令下，数十架配重砲同时松机释放。 一颗颗浑圆的霹雳弹裹挟着劲风，凌空飞掠三百步长空，拖着细碎烟火尾迹，密集砸落卓啰城头、城墙垛口与马面墙体之上。 下一瞬，连环炸响轰然迸发！ 沉闷凶悍的爆破声连绵不绝，宛若九天惊雷落地，震得大地震颤、耳膜轰鸣。 弹体外壳的粗瓷瞬间炸裂崩碎，无数锋利铁片、滚烫火药残渣、炸裂的碎铁屑呈扇形疯狂溅射。 凡在爆炸范围之内的西夏守军，无一人幸免。 近距离被波及的士卒，当场被瓷片贯体、利刃穿身，浑身血洞喷涌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倒地； 稍远之人，被滚烫火药灼烧皮肉、燎燃甲衣，瞬间满身火痕、焦皮外翻，哀嚎痛呼响彻城头。 城北，仁多保忠一身重甲安坐马上，朝着卓啰城方向赶来。 只听得老远处接连爆起巨响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宛若雷霆接连落地。 战马受惊，昂首长嘶，蹄下不停刨土。 他尚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，数名宋骑策马赶来，在马前拱手。 “都统军，我家太尉有请。 太尉言道，贵宾既至，必要燃放礼炮迎接以示尊重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