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

都市青春

极速:机械共鸣

设置

字体样式
字体大小

极速:机械共鸣:第五十章 清债日

清债日的凌晨三点十四分,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。 梁博没睡。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,看了很久,才把手伸过去。 一条短信,陌生号码,八个字: 明天清债,别让老板等。没有落款。他也不用问是谁。 他把手机放下,重新看天花板。那一刻他很清楚:债清了,不等于干净了。有人替他记着这个日子,记的比他自己还准。 上午九点,银行刚开门。 他取了号,坐到三号窗口前。卡和身份证从窗口底下那个槽里推进去,他说了两个字:“还贷款。“ 柜台的女孩把卡插进读卡器,对着屏幕敲了几下,抬头看他:“先生,这笔是本金尾款加这几个月的利钱,一共两万八。“ “嗯。“ “从卡上直接划。“她确认了一句,“收款方是原来登记的那个账户。“ “划。“ “确认吗?“ “确认。“ 键盘响了几声,打印机的针头在纸上走了两趟,吱——吱——。一张单子从缝里推出来。 “先生,您这个账户的欠款已经结清了。“ 梁博把单子拿过来。 上面没有多余的字。日期、金额、收款账户、一笔一笔的明细。最后一行,三个字:已结清。 他看了两遍——他不拿现金来还。现金还债是没有凭证的:钱递过去、手收回去,事后谁都能说一句“没还“。他要的是这张纸:一笔一笔划清、最后写着“已结清“、盖着章、能拿在手里的一张纸。 这三十七万从父亲那句“我不认“开始,压了他两年多。他还过现金、还过转账、还过一笔一笔看着像永远还不完的零钱;到最后这一笔,他要走银行。 两年多了。从四份石沉大海的简历开始,从他在天桥上算“月薪五千、六年零两个月“开始——他等这一天,算过上千遍。他以为到了这天,人会松一口。 但他没有。他只是默默的把单子折成四折,塞进上衣内袋,又觉得不妥,换到贴身那一层。 钱是哪来的,他自己算得清:香港那场靠海的街道赛,赢了第一,奖金四万五——这一年最大的一笔;再加上他这两个月一台一台修出来的工钱,六千多。手头原来那一万八千三,加上这五万一,一共六万九千三。还债两万八,家里一万,老杨一万二——剩下的,刚好一万九千多。 这笔钱是一扎一扎的现金进他口袋的:香港那边给钱从不打卡,四万五装在牛皮纸袋里,塞在背包最底下,他过关的时候后背全是汗。回来第二天他跑了两趟银行——一趟存两万,一趟存两万五;柜台的姑娘问“钱哪来的“,他说“做工“。修车的六千多是零钱,他在柜员机上一张一张存进去,存到最后一叠的时候机器卡了一次。 不是盘铺面换来的。不是谁给的方便钱。 这一点他守住了。 从银行出来,他没往家走,拦了台车,报了城南那条老巷。 财叔在。 桌上只有一只茶杯,没剥花生。财叔给他倒了茶,开门见山。 “听说你要收手。“ “是。“ “收手好。“财叔点头,“钱赚够了,就别贪。“ “嗯。“ “不过——“他把杯子往梁博那边推了半寸,“有件事,我要跟你说清楚。“ 梁博没动。 “你现在走的这条线,前头是你自己跑的,后头是人家帮你搭的。“财叔说,“你要掉头,得有人替你讲一句这个人可以走。“ “谁能讲。“ “我能。“ 梁博抬起头。 “你不用知道那个人的名。“财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用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——他的姓名——写完推过来让他看,“你就认一样:有一台车,有一张纸,上面写你的名。出事你先去顶;顶完,你干干净净行出来。 屋子里很静。巷子外有人刷锅,哗啦哗啦。 梁博看着那张纸上的三个字,是自己的名字,笔画是他自己的。写的人不是他。 “我要是说不。“ “你说啊。“财叔不急,“你说完,我听一听,你走得脱吗。“ “我可以不跑。“ “你可以不跑。“财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“但你不跑,你以前跑过的就不算数?你以为这两年多,你只是跑车?“ “我改过的车、上过的场、收过的钱,都是有数的。“梁博说。这句是他自己接的。 “对。“财叔看着他,“你今天收手,明天有人问起,谁替你讲你干净?“ 这句话落下来,不重,但落点很准。 他想起程先生那半个多月没打过一个电话。想起阿鬼脖子上那道没长平的疤。想起老杨在铺面门口蹲着抽烟,把那张“转让“红纸的下边一遍遍按。 他要是倒,第一个被砸到的是家里,是那间铺面。他算得清。 “还有一件事。“财叔把桌上的纸收回去,压进铁盒,“你不用现在马上做。快到年底——有一台车,要做得方便一点。车归你改,人你不用碰,钱照给。“ “什么叫方便。“ “你懂。“财叔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,“你是行家,你比我懂。“ 梁博坐着没动。 他没答应。他也没说不。 两分钟后,他把那张写着“转让“记忆里最后一眼的铺面在心里关掉,站起来,说了句:“我先走了。“ 财叔没留他。 出了巷子他没有回家。 他顺着大马路一直走。走过一间水果店,走过一间药店,走过一家正在装修的铺面,工人坐在台阶上吃饭。太阳很大,柏油被晒得发亮。 走到一个路口,他停下来,看着对面的红灯。 红灯变绿,他没走。 他拐进一家小店,买了瓶水,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,一口一口喝完,然后就没起来。 从下午坐到天黑,从车多坐到车少。 他坐着的这一条马路,白天过的是货车和公交,夜里过的是电动车和出租车。他就那么看着,一句话没说。 债清了,人却变得更沉重了。 他回想起刚在那间屋里留下的那两分钟:他没答应,也没说不。 红灯又绿了一次。 第二天早上,他做了三件事。 第一件,一万块打回家里。 母亲在电话那头问:“哪来这么多。“ “活多。“他说,“给爸把药备足。“ 母亲那头静了一会儿。 “你老实跟妈讲。“她说,“你在外头,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。“ “没有。“ “那就好。“母亲说,“钱我收着。但你答应妈——别为了钱,把自己弄得憋屈。“ 他说好。 挂了电话,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动。 第二件,一万二,装进信封。 他没跟老杨说。他去了南泰路,卷帘门半开着,里间那张折叠床已经空了,席子卷起来靠在墙上。他把信封压在席子底下,压得很平。 放完后他站了两秒。老杨这两个月就要回香港(他是香港人),这间铺面要转出去。这笔钱留在这儿,谁也不知道;可他知道——欠过的,还一点是一点。 第三件,剩下的一万九千多,留在卡里。 短信一共两条。 第一条是陈嘉荞发来的,四个字:收手了啊。 他愣了下,回了三个字:嗯,清了。 过了半分钟,第二条来了:那你过来吧。 他打了一行字,删掉。又打一行,删掉。 最后发出去七个字:再过几天我过去。 第三天,他过了关。 没跟她说去做什么。他约在一间老茶楼,靠里的位置,一壶普洱。 陈嘉荞的父亲来得比约定时间早。 “陈先生。“梁博坐下,“我来,是跟你说一件事。“ “说。“ “我准备收手了。“ 老人端起茶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 “我还欠你一个人情。“梁博说,“在香港,我用过你的名。“ “用过一次。“老人放下杯子,“我知道。“ “我想还。“ 老人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一下。 “你还不了。“他说,“我这种人的名,不是用钱就能还得清的。“ “那要什么。“ “要一件事。“老人说,“我不要你现在做。我只要你记住——你将来有本事的时候,别忘了你今天坐在这里讲过这句我想还。“ 梁博愣了一下。 他这两年遇到的人,要的都是能攥在手里的东西:一个名字、一张纸、一台车、一只锅。要他“记住“的,只有眼前这一个。 临走,老人只说了一句:“你要是真收手了,过年的时候到家里来吃顿饭。“ 他说好。 回到广州那天晚上,他一个人在楼下坐到天亮。 账他算得很清:债清了,家里有钱了,老杨那笔也留了,卡里还剩一万九千多。每一笔都有去处,这是他这两年多最干净的一次。 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是那间茶室里的一句话——有一台车,有一张纸,上面写你的名。 还有他自己留的那两分钟:没答应,也没说不。 天亮前,早点铺开始支桌子。他去洗了把脸,站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。 债是清了。 账才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