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心想留下赵烈的，是陆擎。 这年轻人，本事、胆魄、心性，样样拔尖，天生就是吃武将这碗饭的，假以时日，必是一员虎将，若能纳进陆家门下，往后陆家又多一根顶梁柱的。 可惜，联姻的事，被这年轻人一口回绝了的。 陆擎也不恼，结不成亲，那就处成兄弟，他想着，家里那些适龄的姑娘，回头让她们自己相看相看，说不定就有看对眼的，他吩咐下去，备酒备肉，当晚又摆了一桌，亲自给赵烈满上一碗酒的。 “赵烈，这碗酒，三哥敬你！再立新功，封侯拜将，指日可待！”陆擎端着碗。 “三哥栽培之恩，赵烈记在心里！”赵烈双手接过，仰头干了。 “沈阔，你到了临海县，凡事多帮衬赵烈，海门百户所那摊子，是新打出来的基业，可不能塌了。”陆擎又看向沈阔。 “公子放心，赵烈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沈阔抱拳。 “还有，这次参战的、守所的将士，本将都有嘉奖，眼下先赏钱财，等沈阔上任，把各所的人手调整一番，再安插自己人进去，立功的将士，一一提拔到各处任职，亏待不了他们。”陆擎道。 对视一眼心里都透亮的两人，陆擎这是要借着这场大胜，把东海郡的军权，一点点攥进自己手里的。 “赵烈，你年纪轻，官当的又急，往后行事，记住一个字~稳，守土先守心，练兵先练胆，倭寇这东西，你打疼了他，他才怕你。”酒过三巡，陆擎放下筷子，又叮嘱了几句。 认真听着一一记下的，是赵烈。 “朝廷的封赏，短则月余，长则两三月，必到，到时候，说不准还有个大惊喜等着你，这段时间，你只管把海防守牢，别出岔子，就是最大的功劳。”陆擎端着酒盅，慢悠悠道。 “是。”赵烈应道。 “赵烈，你那未婚妻，是个什么样的姑娘？”酒又过了一巡，陆擎忽然问。 “她叫云璃，是两年前我在海边捡回来的，失忆了，记不起自己是谁，可她认海图，懂潮水，性子又好，村里的姑娘都比不上她。”赵烈提起她，眉眼里都带了笑意。 “失忆？能让你赵烈惦记着的姑娘，想必不差，等娶亲的时候，别忘了给三哥送张帖子，三哥去喝你的喜酒。”陆擎挑了挑眉，没多问。 “一定！三哥肯赏脸，是赵烈的福气！”赵烈抱拳。 烛火摇摇，酒香满室，笑声一阵接一阵的。 “本来呢，三哥还想带你们去郡城逛逛，见识见识热闹，青楼楚馆、酒楼画舫，应有尽有~”陆擎话锋一转。 “可海门百户所刚刚挑了黑鲨倭寇的老巢，正是最要紧的时候，敖鲨虽死，黑鲨帮的残部还在，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缓过劲来，万一倭寇报复，或者有个风吹草动，百户所失守，到手的功劳可就功亏一篑了。”他顿了顿。 “所以，三哥就不留你们了，先回所里守着，等朝廷的封赏下来，咱们再好好庆功！”陆擎站起身。 “公子说的是，我在海门百户所一天，百户所就在一天！”沈阔起身，正色道。 “我也一定守住，请三哥放心！”赵烈抱拳。 “这是三百两银子，你带回去，替本将赏给将士们，斩敖鲨的、守所的有功的，人人有份，剩的，留着贴补所里。”陆擎点点头，从案下取出一个包袱，递给沈阔。 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，是沈阔。 “去吧，朝廷的封赏，本将盯着，你只管把海防守好。”陆擎一直送到辕门外，拍了拍赵烈的肩。 “是！” 翻身上马的两人，陆擎站在辕门口，目送两骑渐渐远去，直到变成一个黑点，身旁的亲兵小声问将军这赵烈真值得您这么看重。 “你不懂，有些人，天生向往自由，困不住的，他飞的越高，咱们东海郡，就越风光。”陆擎收回目光，笑了笑。 出了郡城回头看了一眼的赵烈，郡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子，城门楼上的旗子猎猎作响，这一趟，他成了百户，下一次再来，不知道又是什么光景的。 回程比来时更急，两人快马加鞭，饿了就啃干粮，渴了就灌凉水，硬是把一天的路程，压到了大半天，来时经过的那些破败村子，返程再看，已经换了一副心境，以前是看不惯，如今是有底气，有他赵烈守着这片海，这样的村子，只会越来越少的。 “赵烈，往后我在临海县，你在海门百户所，离的可不远，有事招呼一声，我半个时辰就到。”过了临海县的界碑，两人放慢了马速，让马歇歇脚，沈阔忽然开口。 “有沈大哥这句话，我就踏实了，往后所里缺粮缺饷，说不得还要常去县里讨人情。”赵烈笑道。 “讨什么人情！自己人，如今是临海县的驻军把总，你赵烈是海门百户所的百户，咱们是一家人，孙横那个老东西滚了蛋，往后临海县的地界，咱们说了算！”沈阔瞪了他一眼。 相视一笑的两人。 “对了，你家里那个姑娘~叫云璃是吧？回去见了，替我问个好，你如今当了百户，也该把人家风风光光娶进门了。”沈阔又开口。 “等所里安顿好，就办喜事，到时候，沈大哥可得来喝喜酒。”赵烈心里一暖。 “那还用说！我连贺礼都给你备好了！”沈阔哈哈大笑。 路过临海县城时透过城门望了一眼的赵烈，街市依旧，行人依旧，只是他如今看这座城的眼光，和当初那个被逼着顶替充军、走投无路的少年，已经截然不同的。 他想起韩子墨，想起那笔还没算清的账的。 不急，账在那里，跑不了的。 “想啥呢？”沈阔见他出神，问道。 “没啥，在想回了所里，头一件事做什么。”赵烈收回目光。 “做啥？” “练兵，缴来的那些倭寇快船，正好编一支巡逻船队，日夜巡海，黑鲨帮的残部一天不除，海门百户所就一天不能松懈，铁无双那性子，守成有余，进取不足，我得回去盯着，让他把巡海的规矩立起来。”赵烈道。 “有打算就好，缺人缺船，跟大哥说，王小七那几个小子，水性都是一等一的，别让他们闲着。”沈阔点点头。 “是。”赵烈应道。 “赵烈，赵家村，是在回海门百户所的路上吧？”又走了一程，沈阔忽然勒住马。 “是。”赵烈点头。 “那正好，你立了这么大的功，也该回家看看了，顺路坐坐，歇口气，再回所里也不迟。”沈阔笑了。 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热的，是赵烈。 他想起自己答应云璃的话，等穿着官服回来，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，如今他真当上百户了，虽说还没到衣锦还乡的地步，可回乡安顿一番，让云璃把婚礼筹备起来，等海门百户所那边安顿妥当，就回来迎娶她过门的。 “多谢沈大哥。”赵烈抱拳。 “谢啥，自己人，见外了，走，我陪你回家看看！”沈阔摆摆手。 催马当先朝赵家村的方向赶去的他，赵烈看着他的背影，笑了笑，一夹马腹，跟了上去的。 马蹄声脆，尘土飞扬的。 日头偏西，金黄色的光洒在官道上，把两骑的影子拉的老长的。 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的是赵家村的轮廓，还是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，还是那条踩的光秃秃的土路，赵烈记得，爹生前最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乘凉，后来爹没了，树还在的。 爹走的太急，连句话都没留下，就剩下一件旧皮甲，还是赵老根替他收着的，如今那件皮甲，就穿在他自己身上的。 他还记得，云璃总爱站在篱笆墙后头等他，一见他回来，眼睛就亮起来，这几个月，他先是忙着入伍、打仗，又忙着升官，回村的日子屈指可数，也不知道那丫头在家，是不是天天站在村口望的。 他还记得临别那晚，她把自己攒的碎银子全塞进他手里，说穷家富路，说等你回来，说你别忘了家里还有个人等你，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蛋子，如今再回来，已经是百户了的。 他答应过她，等穿着官服回来，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的。 这话，他赵烈记在心里，一天都没敢忘的。 “衣锦还乡喽，赵烈，看见没，村口有人！”沈阔在马上笑道。 抬眼望去的赵烈，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果然站着一个身影的。 窈窕，安静，一动不动的朝这边望着。 像等了很久，很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