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顿早餐小导说了不少话，温幸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。 “知道为什么我喜欢早起跑步吗？” “不是我多么爱锻炼身体，反倒是因为每天都压力很大，晚上经常睡不着。” “我就想，如果把白天的精力全消耗完，晚上是不是就能睡着了？” “温幸，感到内耗就忙起来，忙得多了，原始资本就积累起来了。” 所以从那天起，温幸开始疯狂卷自己。 既然内耗和迷茫会在深夜里突袭，那就让她的世界没有深夜。 “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呢？” 回忆中的小导，身影逐渐与远处挥手的人重叠，温幸笑着小跑几步。 “我马上过来。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，会突然想起从前的时光。 也许是因为，她觉得小导这些天很忙不会早起锻炼。 可偏偏刚进小区，就遇到在玩健身器材的小导。 温幸认得这个器械，好像叫什么太空漫步机。 小导穿着灰色运动衣，踩着踏板前后晃悠，见她走过来，还招手示意她玩旁边那个。 “上来吧，让我听一下，你要发表什么惊天动地的宣言。” 早上八点多，天空阴沉沉的，这是大雨来临的前兆。 温幸却格外放松，她也站在踏板上前后荡起来。 “我不想读博，我想报人才岗，考进首都。” 旁边的小导狠狠松了一口气。 她甚至想过温幸是不是要回老家创业，毕竟现在研究生创业补贴还挺高的。 “你既然想考进首都，那跟着我进国企不也一样是终身编制吗？” “不一样。” 温幸摇摇头，她没那么想当工程师。 就算没考上，她的第二选择，也只会是读博进高校。 工程师的责任太大了，她还没胆子在首都一建混。 “我其实是想进体制内。” 小导：“？！”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，除了试衣服，小导从没像现在这样上下打量过温幸。 “你认真的？” “我认真的。” “妈呀，咱们师门怎么突然开出大保底了。” 小导在脑子里快速回想一遍，飞快整合着京北的人脉关系。 师门里确实很多人都有编制，但有编制和体制内，可是两个层面。 “看不出来啊，这么宏图大志。” 她停下脚上的动作，撑着握杆侧身看温幸。 “你能不能告诉我，你想进体制内是为什么？” 温幸从踏板上跳下来，十分认真地看向小导。 “因为我想回晋省。” “如果考回晋省，我这个专业的岗位，只能从乡村开始做起，所以我想先去首都。” “老师，我爸以前是煤矿工人，好不容易熬到能转正，因为矿难直接辞职做餐饮去了。” 小导低下头，唇边的笑容瞬间僵硬。 “没办法，每个省都有经济定位，晋省想从资源省转型，那确实是蜀道难。” “温幸，你我就是搞环境工程的，你肯定比其他人更了解这有多难。” 小导她爸曾经投资过矿业，目前已经退休，提前开启养老生活。 所以几乎是温幸一说，小导就猜到了她为什么想回去。 “那场矿难我记得，我爸就是在那一年，发誓永不涉足矿业。” 两个人在花池边坐下，来来往往的人很少，这一刻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。 “是的老师，我明白这些。” “长期资源开采，会导致空气质量变差，以至于晋省人得鼻炎概率很高。” “我以前觉得，既然是环境变差，那我去学环境工程是不是能改变些什么？” 但真学了，温幸才发现自身力量多么渺小。 只靠学环境工程，什么也改变不了，人才流失率高比环境问题更可怕。 晋省高薪行业普遍集中于煤炭业，一个煤矿工人往往对应着一个家庭。 那场矿难发生在她读初一时，当时的新闻铺天盖地，伤亡率持续上涨。 老师们都是哽咽着宣布消息的，因为班里有好几个学生，都是煤矿工人的孩子。 温幸那时候才十几岁，消息没听完眼泪先流出来，赶忙借老师的手机给她爸打电话。 她是幸运的，因为那天是她的生日，温鹤特意请假回家给她送生日蛋糕。 但有些同学的家人，却是彻底离开了。 “我妈当时握着我爸的手说，只要一家人好好在一起，哪怕喝西北风也行。” “所以我爸辞职了，现在他们俩在本地大学做餐饮。” 小导转头看向她，眼底的情绪十分复杂。 “我明白你的意思，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 “作为你的老师，我不赞成你的做法，你简直是在浪费我为你准备的资源。” “可作为你的同乡，我又该支持你。” 小导伸手，慢慢覆盖在温幸的手背上。 手心的温度渗透过来，让她感受到一丝暖意。 “你考虑得对，直接回去，你就只是砸进海里的石子。” “所以去翻起浪花吧，我会支撑你。” “京北联考在年底，抓紧时间好好准备，争取一次上岸。” “但论文也得抓好，读博这条路不能放弃。” 小导身体斜倾，抱着温幸的后背，让她能靠在她的肩膀上。 “温幸，不要怕，不要怕，不要怕。” 毕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，连社会都没踏入，就要做出有关一生的决定。 她怎么可能不怕？ 如果不怕，就不会一大早过来找她。 “没有人支持你，那我来支持你。” “没有人给你兜底，那我来给你兜底。” “你考进首都几年后被调回晋省，就算没有翻起任何水花，那也才三十多岁。” “别害怕，你直接来找我，我送你去读我老师的博。” “我攒这半辈子人情，就当是我能为你保留的最后资源。” 温幸感觉灵魂都在颤抖。 她一直以为，她现在面对的是二选一，所以才对未知的前路感到恐惧。 甚至来找小导也只是寻求鼓励，希望她能给些支持。 可却没想到小导给的支持，竟是要为她兜底。 她懂温幸心底的恐惧，懂她的远虑。 所以她抱着她，一遍又一遍承诺她。 “别怕，勇敢去做，我来给你兜底。” 小导可是从不画饼的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