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千块？” 林小菊忍不住走到桌边，又看了一遍那张价钱单。 她跟着田小满在店里干了这么久，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。就连前些日子的一千斤卤味，也只是挣了八百多块。 现在只要交出几张方子，就能拿到三千块。 杜副厂长看出她们的惊讶，脸上多了几分笑意。 “这个价钱不低。县食品厂买的不是几张纸，是你这些年试出来的手艺，所以我们愿意多给一点。” 田小满没有急着表态。 她拿起协议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 里面不只写着购买卤味方子，还写明以后“小满卤味”四个字归食品厂使用。她本人不能再用这个名字开店，也不能把方子教给其他人。 “杜厂长，这三千块买的不只是方子吧？” “当然。” 杜副厂长指着协议。 “我们买下以后，会在厂里大批生产。既然用了小满卤味这个名字，就不能再让别人在外面用。” “包括我自己？” “包括你。” 林小菊听见以后，脸上的惊喜一下没了。 “那这家店咋办？” “可以换个名字继续开。” 杜副厂长说得很轻松。 “田老板手艺好，就算不用原来的招牌，生意也不会差。再说，三千块足够你再开两三家店了。” 田小满放下协议。 “换了名字，我卖的还是原来的卤味吗？” “这个方子已经卖给厂里，当然不能再用。” “那我还拿什么开店？” 杜副厂长愣了一下，很快解释道：“你可以做别的熟食。猪头肉、烧鸡、凉菜，哪样都能卖。” “我这家店能有今天，靠的就是这一锅卤汤。你把方子和招牌都买走，再让我改卖别的，这三千块不是帮我开店，是让我关店。” 杜副厂长脸上的笑淡了一些。 “田老板，话不能这么说。你一个小店，一天能卖多少？方子到了食品厂手里，可以卖到整个县，甚至送去外地。” “你们卖得再多，也是食品厂的生意。” “可你能一次拿到三千块。” “钱花完了呢？” 田小满看着他。 “方子没了，招牌也没了。我再想做回小满卤味，还得先问你们答不答应。” 店里安静下来。 陈卫东和老陈站在门边，没有插话。 三千块确实让人眼热，可田小满说得也没错。卖掉方子以后，这间店最值钱的东西也就没了。 杜副厂长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年轻女人。 他来以前，以为这笔生意不会太难。 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姑娘，刚开店没多久，听见三千块肯定舍不得拒绝。没想到田小满只看了一遍协议，便找出了里面最要紧的地方。 “价钱还能再商量。” 杜副厂长说道：“你觉得三千块少，厂里可以再加五百。” “不是钱多少的问题。” “五千呢？” 林小菊倒吸了一口气。 田小满却摇了摇头。 “不卖。” “田老板，五千块在县城都能买一套像样的房子。你守着这家小店，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挣回来。” “也许两年，也许五年。” 田小满语气平静。 “可只要方子还在我手里，这家店就能一直开。卖给你们以后，五千块花一天少一天，我连重新挣的地方都没有。” 杜副厂长靠回椅背，沉默了片刻。 “这么说，今天没得谈了？” “卖方子没得谈，别的可以谈。” “还有什么好谈的？” “食品厂想要的是卤味，不一定非得买我的方子。” 田小满把协议推回去。 “你们可以给我订单。我负责做，食品厂负责卖。卖出去多少，再按约定分钱。” 杜副厂长摇了摇头。 “你这间店一天最多做一两百斤。厂里要是铺开销售，光县里的供销社和百货商店就不止这个数。” “可以在食品厂里做。” “让你进厂？” “厂里出地方、工人和原料，我出方子，负责调味和检查。卤味做好以后用食品厂的车送出去，卖一斤，我拿一斤的钱。” “你说得倒简单。” 杜副厂长皱起眉。 “厂里的工人凭什么听你一个小姑娘安排？” “不是听我安排，是按照方子做事。” “方子不交出来，工人怎么做？” “最重要的调料由我自己配好。洗肉、烧火、装袋，这些不用知道方子也能干。” 杜副厂长没有马上拒绝。 食品厂这两年一直想添一批熟食，可请来的师傅做了几次，味道都很普通。小满卤味能在省城机械厂卖得这么好，正是他们找上门的原因。 如果合作，厂里确实不用先拿出五千块。 可让一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进厂负责产品，也没有过先例。 “这件事我一个人定不了。” 杜副厂长收起协议。 “我得回去跟厂长商量。” “可以。” “不过我先把话说明白。厂里要的是能大量生产的东西，不是让你进来守着一口小锅慢慢做。” “你们可以先试一次。” 田小满说道：“厂里给我一百斤肉，我带两个人过去。做出来以后，你们先让供销社卖。卖得不好，所有工钱和调料钱都由我自己承担。” “要是卖得好呢？” “再谈长期合作。” 杜副厂长看了她一会儿。 “你倒是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。” “没信心，我也不敢放着五千块不要。” 杜副厂长终于笑了。 “行，我回去以后给你答复。” 他收起皮包，刚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下来。 “田小满，你怀着孩子，还能进厂守锅？” “我只负责调味，不干重活。” “厂里可不会因为你怀孕，就随便降低要求。” “我也不会因为自己怀孕，就拿不好的东西交差。” 杜副厂长没再多说，坐上轿车离开了。 围在门口的人渐渐散去，店里却还是十分安静。 林小菊盯着远去的轿车，半天才回过神。 “小满姐，你真把五千块推掉了？” “不是推掉，是没卖。” “可那是五千块。” 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傻？” 林小菊想了想。 “刚开始觉得有一点。后来听你说完，又觉得方子确实不能卖。” 陈卫东在旁边说道：“换成我，我可能早就按手印了。” “所以你只能跟着陈叔收肉。” 林小菊瞪了他一眼。 “我要是嫁给你，以后家里的大事不能都让你拿主意。” “行，你拿主意。” “我还没说嫁呢。” “今天不是已经定下了吗？” 两个人又争了起来。 田小满没有理会他们，转身看向周建国。 从刚才到现在，周建国一直没有插话。 “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该卖？” “没有。” “那你咋一句话都不说？” “这是你的方子，也是你的店。” 周建国把桌上的协议拿起来，重新看了一遍。 “我替你拒绝，别人会说我拦着你挣钱。我劝你卖，万一以后后悔，你心里也会难受。所以得由你自己决定。” 田小满心里一暖。 “要是真卖了，咱们能拿五千块买房子。” “咱们现在也有地方住。” “还能买辆摩托车。” “自行车一样能骑。” “你一点都不动心？” “动心。” 周建国把协议放下。 “可我更知道，这家店是你一点点干起来的。钱没了还能再挣，方子和招牌交出去，就不一定拿得回来了。” 田小满握住他的手。 “那要是食品厂同意合作呢？” “你想做就做，不过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不能搬东西，不能守夜，不能累着自己。” “你每天说好几遍，我想不知道都难。” 周建国看着她笑了一下。 “知道就好。” 第二天下午，食品厂的电话打到了菜市场办公室。 杜副厂长带回了厂里的答复。 试做的事可以谈，但食品厂把数量从一百斤改成了五百斤。三天后，他们会把原料准备好，还会请县里几家供销社的负责人到场。 田小满接完电话，回到店里重新打开账本。 五千块买断方子的协议已经被收走，眼前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。 她提起笔，在最上面写下了五个字——食品厂试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