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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珠:第90章 奔跑

梁夏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。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,等胸口那阵剧烈的起伏慢慢平复,才开口。 “是我。” 虞珠抓着床单的手松了一点。 梁夏关上门,没有往病床边走,而是走到窗前那组沙发旁,在离虞珠最远的位置坐下。 她看了虞珠一会儿,先开口:“看不到的感觉怎么样?” 话说出口,她很快抿住唇。 床上的人循声转过脸,空洞的目光向她移来,最终却落在沙发后的那面白墙上。 “还好。”虞珠很淡地笑了一下,“就是有时候没有方向,走起路会有点晕。” 梁夏看着那点笑,眼眶又开始发胀。 她转头看向窗外。 窗外是住院部后的旧城区。楼房低矮,挨得很密,阳台上挂着被风吹硬的衣服。更远的地方立着几座尚未竣工的高楼,玻璃幕墙只安装了一半,照出远方渐落的残阳。 “越间彻说你会好的。”梁夏的眼神没动,夕阳倒映在眼睛里,也是一片沉红,“他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。” 虞珠没有说话。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。 窗外,太阳一点点隐下,光从玻璃上退走。远处天际只留下一线若即若离的紫,嵌在高楼裸露的钢筋水泥顶端。 梁夏收回目光,虞珠也在同时开口。 可她什么声音都还没发出,只是动了动唇,便突然哽住了。 明明看不见,可她还是低下头,紧紧抿着嘴唇,肩膀随呼吸慢慢起伏。片刻后,她又重新抬起脸。 “他疼吗?” 梁夏怔怔地看着她,眼泪再次从眼眶里无法控制地涌出来,无声地沿着脸颊往下流。虞珠看不到,她也懒得再擦,任由泪水滑过下巴,流进外套的领口。 “不疼。” 她想,应该是不疼的。 那辆满载货物的大车因司机疲劳驾驶越过道路中线,车头压进出租车的侧前方,只是一瞬间的事。 没有阴谋,没有设计。那辆小小的出租车里,只有被梁冬抱在怀里的虞珠奇迹般地活下来了。剩下的人当场死亡,连医院都不用进。 那天梁夏很早就到了法庭。 她和律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怀里抱着装材料的文件袋。最开始,她以为梁冬和虞珠堵在路上,眼看开庭时间越来越近,她开始一遍遍打电话。 没人接。 机械的等待音一次次响到自动挂断,她的手心全是汗,手机险些从指间滑下去。 开庭的时间过去了,他们还是没有到。 等手机再次响起时,是警察通知她去殡仪馆。 梁冬的火化手续办得非常快。 他们没有父母,没有亲人,没有必须需要通知和等待的人。梁冬生前背着官司,自然也没有什么粉丝追悼。火化炉上方的指示灯亮起,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,几个小时以后,一个一米八几的人便被装进一只小小的盒子。 梁夏抱着它走出殡仪馆,甚至觉得分量比梁冬以前拍戏时随身背的包还轻。 不过也有好事。 人死账消。 梁冬戏剧化的退场再次登上热搜。公司趁着舆论变化公布了打架的完整视频,并对虞家以“勒索”进行起诉追偿。那些给他编故事的公众号和媒体一夕之间停止了抨击,评论区里画风突变。 她的账户陆续收到许多钱。 最先是经纪公司的合同结算,后来是经纪人、合作过的演员、导演,还有一些许久不曾联系的朋友。转账附言里写着节哀、保重、一点心意。 数额最大的一笔来自越间彻。 他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她的银行账户和电话号码。钱到账不久,电话便打了进来。 他让她来医院见虞珠一面,完成这场荒诞的表演。 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 梁夏又坐了一会儿。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屋里没开灯,玻璃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,映出病房里的床、沙发,和两个隔得很远的人。 她抽出边桌上的纸巾,将脸擦干,扽了扽衣角,站起身。 “我要走了。” 虞珠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。 “去哪儿?” “南方。” 虞珠没有再问。 梁夏转身向外走。 手握住门把时,她又回过头。 虞珠坐在黑暗里,头低着,肩膀像窗外的天色,一点点塌缩下去。 “梁冬有他自己的路要走。”梁夏最后说。 虞珠苍白而平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裂痕。 梁夏在那双失焦的眼睛落下眼泪前,关上了房门。 ㅤ 入夜后,越间彻照常来到医院。 他照常先敲了两下门,得到的照常是一片沉默。 推门进来后,他脱下身上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,先将小桌板放好,再把饭盒一层层摆上。 “休学手续已经办好了。”他低头拧保温盒的盖子,“学校那边保留学籍,不会影响你以后回去上课。今天几个专家看过你的检查结果,眼科和神经外科还要再会诊一次。只要好好配合治疗,恢复视力的可能性很大。” 虞珠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 越间彻拉开椅子坐下。 “你学校的老师和同学想来看你,我推了。你现在应该也不想见太多人。” 他说着,把碗和勺子放到桌面,推至固定的位置。 “刘政扬最近课不多,你要是觉得闷,可以叫他过来。” 他说完,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手机。 手机很新,银色的机身不大,一半屏幕一半按键。他打开声音,将音量调高,随后拉过虞珠放在被子外面的手。 她的手指很凉。 越间彻拢着她的手捂了一会儿,慢慢带着她摸过手机的边缘,又落到键盘上。数字五中间有一处凸起,方便在没有视线的情况下确定位置。 “手机可以声控,也可以按键。” 他的手指带着她向下。 “最下面左边是拨号键,长按一,可以打给我。二是刘政扬。” 虞珠没有挣开,也没有回应。她任由越间彻牵着她的手,一个键位一个键位地摸过去。 “按住这个键说话,想搜索什么,它会帮你找。” 他将手机放到枕边,拉着她的手松开得很慢。 “你想要什么,可以说。” 听到这句话,虞珠终于有了一点反应。 她慢慢向着他的方向抬起脸,动了动嘴角。 “我想要你滚。” 越间彻没有任何表情。 他静静看着她,锋锐的眉目舒展,唇线平直而克制。他沉默了片刻,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,走向门口。 房门被轻轻带上。 锁舌没有完全合拢,回弹出一道很窄的缝。 ㅤ 几个小时后,虞珠从床上爬起来。 她摸到床边的护栏,缓慢坐起来,又沿着床头柜向外摸索。 房间里的东西已经被她记住了大概的位置。 向前四步是床尾,右转以后沿着墙走,便能碰到卫生间的门。 她不愿意叫护工。 快走到洗手间,她忽然感受到一线冷风,贴着她裸露的脚踝往上爬。 虞珠伸手摸向门把,是门没关严。 一片虚无的静寂里,护士站低低的交谈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 “唉,真的可惜。” “确实,主要是太年轻了。我看网上说他还不到二十岁吧?” “嗯,好像才十九。” 虞珠猛地推上房门。 声音戛然而止。 她背靠着门板,双手死死按住胸口,开始计数呼吸。 一。 二。 三。 ...... 胸腔起伏得越来越快,她很快开始跟不上计数,呼吸也开始滞涩。 十一。 十二。 梁冬在另一边治疗。 十三。 他疼吗? 不疼。 十五。 真可惜。 主要是太年轻了。 二十。 二十一。 梁冬有他自己的路要走。 梁冬有他自己的路要走。 梁冬有他自己的路要走。 ...... 视线里,虚无的尽头突然浮出一条斑驳的铁轨。枕木一条隔着一条,缝隙间长着淡绿的细草。 虞珠向铁路延伸的方向迈出一步。 心跳得很响。 很快,她沿着那条铁路奔跑起来。 直到身体撞上一片坚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