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泥珠:第89章 任务

越间彻盯着她空洞的眼睛看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:“她明天会来。” 听到这句话,虞珠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悬在小桌板上方的手慢慢蜷起。 勺子里的粥凉了。越间彻又舀了点热的,将勺子重新递到她唇边:“先吃饭吧。” “我自己来。” 她向着空气伸出手。 越间彻的手滞了一瞬。 “好。” 他将碗放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下意识地后缩了一下。 他没再用力,停在那里,等那点挣动慢慢消失,才带着她的指尖触摸温热的碗壁,又顺着碗沿摸到勺柄。 “小心烫。” 他说完,松开了手。 虞珠摸索着握住勺子,垂下头。 她不知道碗的深浅。第一勺舀得太浅,只刮下一层稀薄的米糊。送到嘴边的位置虽准,但因感知不到具体的距离,勺子碰到嘴唇,才后知后觉地张开嘴。 病房里只剩勺子碰到碗壁的声音。 她吃得很慢。嘴唇机械地开合,像感受不到食物本身的味道,只是为了完成一项日常必备的任务。 吃到最后两口,她不知想到了什么,一滴眼泪从失焦的眼睛里落下来,掉进碗里。 粥面轻轻晃开,她面不改色地又舀起一勺。 越间彻搭在膝上的手,十指缓慢收拢。 他沉默地看着她,一口一口吃完那碗混进眼泪的粥。 ㅤ 梁冬的公寓楼下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。 司机接过梁夏手里的行李箱,放进后备箱。她站在单元门前没有动,抬头看了一眼楼上。 家家户户的玻璃上都贴着新年的福字,只有她仰头望着的那一扇空空荡荡,映着冬日下午发白的天空。 那扇玻璃后是同样空荡荡的阳台。公寓里的东西她都已经收拾好了,该寄的寄,该扔的扔,几件为数不多的衣服在火葬场时就已经丢进了物品焚烧处,除了一块梁冬的旧手表,她什么也没留。 越间彻坐在副驾驶,没有催她。 后备箱合上的声音传进耳朵,梁夏终于收回视线,躬身坐进车里。 老板椅没调过,椅背僵直,靠枕顶着后脑。她翻开把手上的盖板,拿出遥控器,慢慢将座椅放平。 “见完她,我就可以走了?” 越间彻看着前方,声音冷淡:“是。” 车缓慢驶离路边。 梁夏没再说话。她偏过脸,看着公寓楼从车窗外向后退去,楼下的便利店、咖啡店和那排掉光叶子的梧桐很快被别的建筑挡住。 直到公寓彻底看不见,她忽然笑了一声。 “真有意思。” 越间彻从后视镜里看向她,目光淡过冬日的天光。 “你不觉得吗?”梁夏靠在椅背上,双眼紧闭,“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恨她,还是该可怜她。” 她说得很平静,语气里没有话里本身的爱恨。只有交叠在胸前的手臂越抱越紧,将外套压出细密的褶皱。 越间彻收回目光,没有接话。 “归根结底还是恨我自己吧。”梁夏依旧闭着眼,“毕竟最开始,是我把他拉进她生活里的。” 车经过一个路口,夕阳从城市的楼宇之间照进来,在她脸上鱼一般游走。她抬手擦掉眼角的泪,动作很快。 “可怜她想留的人留不下,不想要的人倒能一直守在身边。” 越间彻冷哂一声:“确实。” 梁夏忽然睁开眼:“你完了。” 她坐起来了一些,眼里浮起微弱的快意:“一个死人,你能怎么办?” 车厢里安静下来。司机目视前方,双手依旧稳稳握着方向盘。 梁夏靠回座椅,看着越来越近的医院大楼,再次开口:“你觉得你能骗她多久?” 越间彻仍旧望着前方。 挡风玻璃外,车拐进医院大门,车轮接连碾过减速带。门诊楼从车窗外缓慢移过,前方的栏杆抬起,轿车沿着下坡道驶入地下停车场。 冬日的夕光被水泥顶棚截断,一排绿色的车位灯从挡风玻璃上依次滑过。 “骗?”越间彻终于开口。 他在黯淡的绿光里侧过脸:“你觉得她真的不知道?” 梁夏脸上最后一点讥讽慢慢退了下去。 ㅤ 梁夏把行李留在后备箱里。三个半小时后,她会搭上那架航班,回到故乡。 她独自穿过地下停车场,沿着指示牌走进住院部。感应门向两侧滑开,裹着消毒水气味的暖风与户外的冷风对撞,掀起她几天没洗的发丝。 大厅里人不多,值班护士坐在导诊台后刷手机,看到她进来,眼皮掀了一下,又垂下。 梁夏按下上行键。 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,熟练地按亮十二楼。金属门缓缓合拢,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。 上一次来医院也是这条动线。彼时也是这样一个冬天,她来不及换下弄柠茶的工服,套着旧羽绒服骑着小电驴杀来医院。虞珠躺在床上,身边坐着一身西服的越间彻。他看她风风火火地进来,表情很客气,但是眼里全是倨傲。 她不禁又想起刚刚副驾驶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,心里忽然又生出一些快意。 活该。 数字一层层跳动。 电梯到达十二层,门打开,安静得像进了图书馆。 这一层病人很少,走廊两侧不少房门敞着,里面的病床空空荡荡,白色被子叠得整齐。护士站只亮着一盏灯,几张大年三十的值班表压在玻璃板下,护士的头像贴在上面,一个个笑得很端庄。 梁夏沿着走廊往前走。 门牌从她身边一间间掠过去。 1203,1204,1205...... 1206的房门紧闭着,梁夏在门前停下。 她盯着门上的银色号码看了一会儿,手抬到一半,又垂了下去,胸口缓慢起伏。 她重新吸了一口气,直接压下门把手。 房门向里推开。 病床上的人似乎被声音惊了一下,很快坐起来。 虞珠正看着她。 说在看她,也不准确。 那双总是灵动明亮的眼睛,此刻只是仓促地朝向门口,纤长的睫羽支着,很久也不眨动。 梁夏被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钉在门口。 她原本准备了一些话。 我来了。怎么样了。梁冬恢复挺好的——或者别的什么,更恶劣一点的真心话。 可她现在什么也说不出来。 眼前的人瘦了很多,头发又恢复成她们最初认识的样子。短短的,像个男孩。 梁夏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。 她立刻闭上眼,逼回眼里的泪意,可眼泪反倒随着眼皮挤压而从脸颊滑落。 病床上的虞珠等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。 “梁夏?是你吗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