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”字一落，洞内骤然动了起来。 裴照月第一个冲出内洞，长刀出鞘，寝衣外胡乱罩了件外袍，腰带都没系紧，一头青丝披散着，被洞口的风卷起来，猎猎如旗。 白七娘提着那杆缴来的断枪紧随其后，寝衣单薄，跑动间胸前惊心动魄地起伏，枪头虽断，刃口在月光下依旧瘆人。 纳兰星和阿禾踩着石阶蹿上两侧高石，弓已满弦。 纳兰星干脆只穿了件贴身小衣，蜜色的长腿跨立在石上，稳如生根。 连苏半夏都攥着一把卷刃的腰刀，堵在内洞口，脸色发白，握刀的手却稳。 秦筝、秦瑶抱着柴往洞口跑，手在抖，脚下没停。 周莽飞起两脚，两根燃火的木柴径直飞向洞口外预设的几堆干柴。 火光腾起，照亮了整片坡地 也照亮了林子边缘，那一双双浮在黑暗里的绿眼睛。 一双。三双。七双。 绿光幽幽，呈一个巨大的扇面，缓缓收拢。 粗粗一数，十三四头，灰的、黑的、杂色的，个个肩高腿长，涎水顺着獠牙往下淌，滴在碎石上。 洞里的女人们倒抽冷气的声音，连成了一片。 “别怕。” 周莽横刀立在火堆后，声音不高，却稳稳压住了全场的呼吸。 “野兽怕火。火堆在，它们就不敢轻易过来。” 狼群在火光外游弋，低吼声此起彼伏，腥臊的喘息声混着爪子刨土的沙沙声，一声一声，磨在每个人的神经上，却始终在光圈外徘徊。 还好它们怕火。 众人刚要松半口气。 周莽的瞳孔却猛地一缩。 不对。 狼群没有散，也没有乱。 它们在等。 在绕着火光打转，一头一头的位置，隐隐把洞口扇形的每一条空隙都封死了。 左翼三头，右翼四头，正前方的碎石坡上，剩下的呈梯次排开，第一排压到火光边缘，第二排死死卡住退向林子的路。 像有人在指挥。 畜生不懂列阵。 懂列阵的，是它们背后那个东西。 “野兽怕火。” 周莽眉头紧皱缓缓开口，一字一字。 “要是有一群狼，不怕火——那就说明，这群狼里，有狼王。” 他弯腰，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。 “纳兰星！阿禾！” “在！” “准备好！” 周莽深吸一口气。 “眼睛给我放亮，看到狼王直接射死！” 话音落，他猛地抡圆了胳膊，燃烧的木柴旋转着飞向半空，划出一道长长的火线，砸向狼群后方的黑暗！ 火光翻飞，所过之处，黑暗被一寸寸撕开。 火光越飞越远，当它飞过一块卧牛大石的时候，一个庞大的影子被火光映了出来。 一头狼。 灰白色的鬃毛从脖颈炸到脊背，根根倒竖，像披着一身钢针。 四肢按在石上，每一条腿都异常粗壮，爪子扣进石头里，指缝间渗着碎石粉。 肩高几乎齐人腰，体型足有两头寻常狼大小。 它的左脸上有一道旧疤，从眉骨斜劈到嘴角，翻卷的皮肉下，半颗獠牙断茬森然外露。 一双眼睛不是绿的，是幽幽的暗金色，瞳仁竖成一线，正冷冷地，俯瞰着洞口这一群人。 那不是畜生的眼神。 那是君王巡视猎场的眼神。 “放箭！” 周莽的吼声和两道弓弦的震响几乎同时炸开。 纳兰星和阿禾的箭，一上一下，撕裂夜色，直奔那巨狼的咽喉与胸口。 两人都是猎手里的好手，三十步内，箭无虚发！ 箭矢飞快眼看就要贯体而入。 那巨狼突然动了。 它只是随意地，抬了抬前爪。 “啪！啪！” 两支羽箭，像两根草棍，被轻描淡写地拍飞出去，钉进旁边的树干，箭尾嗡嗡直颤。 巨狼连姿势都没换，暗金的眼睛，懒洋洋地扫过众人，落在周莽身上。 那一眼里，竟有几分近似人的东西。 轻蔑。 死寂。 火光噼啪作响，十几个人类，一群狼，都被这一爪拍得失了声。 “卧……槽。” 周莽盯着那块卧牛石，半晌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 体型是寻常狼的两倍，已经够离谱了。 更加离谱的是那一爪。 箭速多快？ 那是纳兰星全力开弓射出的箭！寻常猛兽，躲都未必躲得开，它是“拍飞”的。 拍飞，意味着它的眼力、爪速，至少在那支箭的三倍以上。 这不合常理。 周莽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 难道这世界，是个高武的世界？ 可原身二十年的记忆里，边关、衙门、差役、流放，全是再寻常不过的低武世道，半点超凡的影子都没有…… 难道是原身这个雁门县的小差役，一辈子没出过三百里，见过的最高武人，是县城里那个能开两石弓的捕头。 井底之蛙的记忆，也配拿来丈量这世道的水深？ 是他层次太低，接触不到。 不是这世界没有。 看来，得找机会，好好打听打听这个世道的水有多深了。 “照月！”他猛地回头，语速极快，“问你个事，这世道的武道，分什么等级？山里的野兽，有没有等级？这世上……有没有修仙的？有没有妖兽？！” 众女面面相觑。 不明白周莽再说什么。 “嗷呜——！” 卧牛石上，巨狼仰天一声长嚎，声浪滚过整面山坡，震得火光都矮了三分，碎石簌簌往下掉。 嚎声未落，林子边缘的十几头狼，同时动了。 像听到了号角，十几道灰影贴着地皮窜出，从三个方向，直扑洞口！ “靠着火堆！守在洞口！” 周莽的令还没下完。 身边一道身影，已经先一步窜了出去。 裴照月！ 她根本不听什么“围着火堆”，方才卧牛石旁那一声狼嚎响起的瞬间，她体内的血就烧起来了。 今夜她的心里还堵着一团火。 凭什么。 凭什么渡气的是我，陪你赌命的是我，可你怀里睡着的，却是那两个挑事生非的贱蹄子！ 我裴照月哪点不如人！ 要身段有身段，要胆色有胆色，我连命都敢押在你身上！ 没事你连看，都不多看我一眼！ 有事了你才想起我！ 这团火没处烧，此刻全烧到了这群狼身上。 “畜生——！” 长刀拖地，火星四溅，她一个人，迎着十几头狼，反冲了上去。 刀光起落，当先一头灰狼连躲都没来得及，被她从肩胛劈到腰腹，哀嚎着滚出去老远。 可第二头、第三头狼，已经从她左右两翼包抄而至，腥风扑面！ “裴照月——！” 周莽目眦欲裂，一声暴喝，提着刀，疯了一样追了出去。 他的血“轰”地冲上头顶，脑子里那根叫“冷静”的弦，瞬间崩断。 什么阵型，什么火墙，什么狼王虎视眈眈，全顾不上了。 他眼里只剩那道陷进狼群的身影。 那道跟他从破庙里一路杀出来，给他渡过气，此刻正被三头狼围在中间的傻女人。 “纳兰星！左翼！” “白七娘！右翼！” “萧鸾！点火把！全员守洞！” 周莽的吼声撕裂夜空，话音未落人已经扑进狼群边缘，长刀横扫，一头扑向裴照月后背的黑狼被拦腰斩断，热血泼了他满头满脸。 他一把攥住裴照月的手腕，把她拽进自己怀里，躲开了一头野狼的扑咬。 身体猛地一转，反手一刀架住当头扑下的狼吻，獠牙贴着他的耳际擦过，腥臭的涎水甩了他一脸。 “你疯了？！”他冲她吼，眼睛红得吓人，“谁让你冲出去的？！” 裴照月被他攥在怀里，仰头看他。 他满脸狼血，双目赤红，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，抖得比她还厉害。 她忽然就笑了。 笑着笑着，眼泪下来了。 “周莽。”她一字一字，在狼嚎声里，清清楚楚，“你急成这样——” “说明你的怀里，也不是没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