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房有道医:一张不少
台阶最上头搁着一盏马灯,灯罩上有一道裂纹,光从裂口漏出去一条,正好照到那本册子的封皮上。
关老头一只手搭在门闩上,没推。
“开不开。”
“先不开。”
陆远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台阶下头。那后生还站在台阶边上,册子攥在手里,外头那一圈磨得发白。
“你等了半日,我不让你白等。”陆远说,“先问三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替谁走的那三十六家。”
“替人办事。”
“办谁的。”
“办事的不问主家。”后生说,“主家要什么,他说得清楚;他是谁,他说不着。”
陆远看了一眼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。虎口上一道浅印子,是长年拎绳子拎出来的。
“第二句。你要那张纸做什么。”
后生先往他手上看了一眼,才答。
“凑一张不少。”
“哪一张。”
“书第四十八页。”他说,“你们那本册子的第四十八页,不在册子上,在你们手里。册子要成册,得一张不少。”
陆远没接话。他心口那块玉在衣服底下凉了一贴,像一块在井台上搁过的石头。
“第三句。三十六家的名,谁写的。”
“他们自己写的。”后生把册子解开,双手托着递上来,“你们看。”
堂屋里出来了人。张德厚拎着另一盏灯走在前头,邵文山跟在后头,肩上搭着一件旧褂子。蒲站在门框里头,没出来,一只手仍旧拢在袖筒里。
“搁着看。”陆远说,“我不接。”
空口无凭。名册摊开,一页一页看。
后生把册子摊在台阶上,两只手按着两边角。
麻线订的,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。张德厚把灯搁在台阶上头一级,蹲下去,先看纸。他用指尖在纸角上蹭了一下,又拈起一页对着灯举起来。
“椒纸。”他说,“严家的纸。”
“老纸。”后生说。
“我没问你。”
张德厚把那一页搁平,从后往前翻。翻到最后一页,又翻回第一页,停住了。
第一页上写着一个字,方头方脑——严。
他先看陆远,又看邵文山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前儿个写的。”
“前儿个。”后生说。
“她在纸铺的柜台面上写过一回。”
“她写了两回。”后生说,“一回在你们纸上,一回在我册上。写完她问我,这一本是谁的。我说,是替她记着的。”
台阶上没人说话。风从巷口过来,把灯芯吹得歪了一下。
邵文山蹲下去,把手搁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三十六页,一页一个名。
“三十六页,三十六只手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说。”陆远问。
“这个把王字写成三横一竖,挤在角上。”邵文山指着第二页,“这一页的字写散了;这一页不认字,按的是一团手印。”他把册子往后翻,“一个字一个手,两回都不重样。”
“名是各家自己写的。”后生说。
“名是各家自己写的。”邵文山跟着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。
“你一天走几家。”陆远问。
“三四家。”
“哪家在哪儿,你怎么找着的。”
“册子上有。”后生说,“给我册子的人,连门牌一块儿交的。”
“门牌在哪儿。”
“夹在册子里。”后生说,“一张单子,一行一家,哪条街,几号门。三十年前的街,有些已经改了名。”
“改了名的呢。”
“改了名的,他自己知道。”
陆远的手指在布包带上停了一下。三十年前的一张单子,三十年前的一本空册,到今天还能一家一家走到门口。
陆远伸手把册子拉到灯底下。他看得比邵文山快,一页一眼,看到最后又翻回第一页。
“格是谁打的。”
“不是打的。”后生说。
“不是打的。”陆远把册子举到灯前,让灯从纸背后透过来,“一页十行,行是行的,竖是竖的。这叫打格。”
后生看着那页纸,没出声。
“格在我拿之前就有了。”过了一会儿他说,“册子到我手上,就是这样。”
邵文山把册子接回去,用指腹顺着格线走了一道,又走一道。他两只手托着册子,对着灯看了很久,看得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。
“格是老的。”他说,“线细,收尾收得住。纸黄了,格也跟着黄——打格的手比纸还早。”
“比纸还早。”张德厚重复了一句。
“纸是行关前两年那一批。”邵文山说,“黄的匀,一册一个色。格打在纸黄之前。”
台阶上那盏灯的火苗稳了。张德厚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,站直了,帽子在手里捏着。
“三十年前有人裁了一本册子。”他说,“打好格,一个名没写。”
“等着。”陆远说。
“等着。”
门框里头的蒲这时候开了口。他声音不高,可台阶上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“我的册子,纸是我自己裁的,格是我自己打的,打了二十年。”他说,“他这一本,打格的时候我还没出那个院门。”
张德厚转过脸去看他。蒲把那只拢在袖筒里的手往里收了收。
“那卷纸呢。”陆远问。
“在褂子里。”后生侧了侧身。褂子前襟鼓着一道硬边,搁在里头的是那卷纸。他掀开前襟一角,露出来的东西外头缠着三道麻绳,绳子系的是死扣。
“几天了。”张德厚问。
“九天。”后生说,“一回没搁在地上。”
“他怎么跟你说的。”
“他说,这一卷不拆。”后生说,“有人拿着纸来,就给他。”
张德厚没再往前走,隔着台阶看了那三道扣一会儿,退回来。
陆远把册子翻到最后,翻到第三十七页。第三十七页上有格、有名头留出来的那一道线,名字是空的,格底下的道也没划。
“这一页。”他说。
“那一家没人了。”后生说。
“你在人家台阶上站了半天。”
“站了半天。”
“你走的时候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我说,这一页,空着。”后生抬眼看他,“你们连这一句都知道了。”
“那是我们册上的话。”
“我主家教我说的。”
台阶上静下来。蒲的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半寸,又收回去。
“谁教你主家的。”陆远问。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后生说,“他只说,这一页空着,就不能划道。”
陆远把册子合上,两只手按着封面。
“书归两个字,谁写的。”
后生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。
“你们要是肯换,我就说。”
“不换。”
“一张白纸。”后生说,“你们手上那张,一个字也没有。换一本三十六家的名,你们不亏。”
“不亏。”陆远说,“可那是三十六家的名,装在一个人兜里。你走得快,走得动,可你兜里装的是三十六个人的名,不是三十六个家的人。”
后生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手上这本,格打在三十年前,道一条没有。”陆远说,“我们这本,格是二十年前打的,道划到今年。名是人的名,日子是人的日子。你主家要的是一张一张纸,我们要的是一家一家往后的日子。”
他站起来,把册子推回到后生怀里。
“你这本册子,我不收。那张纸,我也不换。”
“你们不再想想。”
“不用想。”陆远说,“三十六家,我一家一家自己走。名得他们自己写。”
后生把册子收起来,一只手按在褂子前襟那道硬边上,站起来,在台阶下头把裤腿上的土拍了两下。
“我走三十六家,走了九天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们走了三天,三家。”
陆远没答话。
后生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回过头来。灯照着他半张脸,另一半在暗里。
“三十六家,谁先走完,谁的名就是那一家的。”他说。
“这句话也是你主家教的。”
“这句话不是。”后生说,“你们在纸铺里说的那句,药王阁记的是人不是铺子——那天我在街口站着,听见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鞋底在青石板上敲了几下,往巷口去。
陆远站在台阶下头,看着那个人走进巷口的黑影里。他伸手把布包打开,从最底下抽出那张空白页,就着灯看了一眼:页脚上那个小号,四十八。
纸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把那张纸压回布包,扎好袋口。
马灯的光只照得到台阶下三级。第四级以下,都是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