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归十六岁那年春天，站在了星落海的石碑前。 这块石碑他十四岁那年见过一次。那时候他只是站在这里看。看完就走了。可这一次。他要进去。星落海深处。天外天。天枢死的地方。天族的老巢。他要去看看。 “你真要去？”小寒站在他旁边。化着人形。冰蓝短发在风中飘。 “真去。”念归道。 “小爷陪你。”小寒道。 “不用。你陪敖九练剑。他最近在练“海流”第二重。需要人看着。”念归道。 “他练剑不需要人看着。”小寒道。 “他需要。他上次练剑。把师傅的茶壶打翻了。”念归道。 “那是意外。”敖九从后面走过来。 “天天意外。”念归道。 敖九缩了缩脖子。 “念归。你真一个人去？”敖九问。 “嗯。”念归道。 “九爷陪你？”敖九道。 “不用。你陪寒哥。他化形虽然稳了。可剑法还得练。”念归道。 “小爷剑法不用你操心。”小寒道。 “寒哥。你剑法差念归一个入微。”念归道。 小寒瞪他。 念归笑了。他朝两人挥了挥手。然后。他转身。朝星落海深处走去。步子很稳。背影不大。可很直。 星落海很深。念归游了三天。到了天外天的入口。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。灰色的天力在旋转。和陆风描述的一样。念归站在漩涡前。深吸一口气。然后。他跳了进去。 漩涡之后。是一个巨大的空间。灰白色的天力弥漫。像是雾。又像是云。念归走在其中。脚下没有实地。可他用剑意托着自己。不沉。不浮。 “斩神传人的儿子。”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。 念归停步。 “谁？”他问。 “我是天族的守门人。”那声音道。 “天族不是和谈了吗？”念归问。 “和谈了。可和谈是对陆风的。不是对你的。”那声音道。 “那你想怎样？”念归问。 “我想看看。陆风的儿子。有没有资格进天外天。”那声音道。 雾中。一道身影走出。那是一个老人。穿着一件灰金色的长袍。面容枯瘦。双目是灰色的。没有瞳孔。 “我叫天枢。是天族新任的守门人。也是天枢的侄子。”老人道。 “天枢死了。你又叫天枢？”念归问。 “天族的名字是循环的。每死一个。就有人继承。”天枢道。 “那你想怎么试？”念归问。 “接我一剑。”天枢道。 “好。”念归拔剑。 真剑出鞘。剑尖朝下。起手式。 天枢抬手。一道灰色的天力凝成一柄剑。朝念归刺来。那剑极快。极重。比念归遇到过的任何对手都强。可念归没有退。他侧身。避开。然后。他画了一个圆。那圆比平时小。比平时圆。圆中有破。剑尖从圆中穿过。直取天枢手腕。天枢手腕一翻。挡住了。可念归的剑没有停。他借着圆势。第二剑已经递出。还是破圆。可这一次。圆中藏着三道破。三剑齐出。天枢挡了两剑。第三剑刺在他的衣角上。 “你赢了。”天枢收剑。 “你也没用全力。”念归道。 “你怎么知道？”天枢问。 “因为你的剑。在刺到念归之前。收了三分力。”念归道。 天枢愣了一下。然后。他笑了。 “你比你爹眼睛还毒。”他道。 “念归不是爹。”念归道。 “对。你不是。”天枢道。 他转身。朝雾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。回头。 “进来吧。天外天。你可以看。”他道。 念归跟着他走入雾深处。天外天极大。到处都是灰白色的宫殿废墟。那些宫殿比青云宗大十倍。比龙宫大百倍。可都碎了。断壁残垣。满地瓦砾。 “这是天枢死的地方？”念归问。 “对。我叔叔死在这里。被你爹一剑斩了。”天枢道。 “你恨念归的爹吗？”念归问。 “不恨。”天枢道。 “为什么？”念归问。 “因为他没杀我。也没灭天族。他给了我们活路。”天枢道。 “那你还试念归？”念归问。 “试你是为了看你有没有资格走你爹的路。”天枢道。 “念归走念归的路。不走爹的路。”念归道。 “对。你走你的路。”天枢道。 念归在天外天走了三天。看了三天。他看了天枢死的地方。看了天族的老殿。看了那些破碎的天纹。看了那些灰白色的天力。他站在天外天最高的地方。看着整片星落海。他想起陆风讲过的故事。天枢。旧日之神。神主。天族。那些名字。他从小听到大。可现在。他站在这片土地上。觉得那些名字不再遥远。它们就在脚下。在风中。在废墟里。 “念归看完了。念归该走了。”念归道。 “去吧。告诉你爹。天族不会惹他。”天枢道。 “念归不替爹带话。念归替自己带话。”念归道。 “什么话？”天枢问。 “念归以后还会来。”念归道。 “来做什么？”天枢问。 “来看看。来练练。来走走。”念归道。 天枢笑了。 “你比你爹有意思。” 念归转身。朝漩涡走去。他跳出天外天。游回星落海。游回石碑前。小寒和敖九还在等着。 “回来了？”小寒问。 “回来了。”念归道。 “看到什么了？”敖九问。 “看到了天外天。”念归道。 “什么样？”小寒问。 “碎了的宫殿。灰白色的雾。还有一个叫天枢的老人。”念归道。 “天枢？”小寒愣了一下。 “对。新任的守门人。天枢的侄子。”念归道。 “他打你了？”敖九问。 “打了一剑。念归赢了。”念归道。 “你又赢了？”小寒问。 “嗯。”念归道。 “用破圆？”小寒问。 “对。”念归道。 小寒看着他。然后。他笑了。 “念归。你比小爷强。”他道。 “寒哥。你化形比念归强。”念归道。 “那不一样。”小寒道。 “怎么不一样？”念归问。 “小爷是麒麟。化形是天生的。你是人。剑法是练的。”小寒道。 “那念归练剑。”念归道。 “对。你练剑。”小寒道。 三人朝青云宗方向走去。念归走在中间。小寒和敖九走在两边。夕阳在他们身后。把影子拉得很长。 “念归。”小寒叫他。 “嗯？” “你以后还会一个人出门吗？”小寒问。 “会。”念归道。 “为什么？”小寒问。 “因为路还很长。”念归道。 “多长？”小寒问。 “很远。”念归道。 “那你要走到什么时候？”小寒问。 “走到走不动。”念归道。 小寒没有再问。他低头走路。念归也低头走路。敖九在旁边。背着包袱。偶尔抬头看看天。天很蓝。路很长。日子。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