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说完那句话，审讯室安静了很长时间。 秦晔没有追问名单上是谁。 他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原位，走到门口。 “U盘我先收着。” 陈建国没有反对，也没有点头。他坐在椅子上，两只手重新放回桌面，姿势和刚进来的时候一样。 秦晔出了审讯室，罗大友已经等在走廊里。 “都听见了？” 罗大友点头。 “信吗？” 秦晔把U盘装进证物袋，捏了捏。 “他说了四年没见过上线，这句话我信。他说名单上有三个人坐在我头顶，这句话我也信。” “那你不信哪句？” “他说U盘是给苏瑶的。” 罗大友嚼了嚼嘴唇。 “你觉得他想干什么？” “他知道自己是弃子，跑不掉了，手里攥着这个东西十七年，今晚被抓之前还揣在身上。他不是要交给苏瑶，他是要拿苏瑶当出口。” 罗大友想了一会儿。 “如果U盘里的东西是真的呢？” “真不真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选在这个时间拿出来。” 秦晔把证物袋交给王雪。 “找技术组做镜像备份，原件封存，不要插任何联网设备。” 王雪接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。 “秦队，陈建国的护照上那个航班，是后天早上六点的。” “订票记录能查到吗？” “查了，不是他自己订的，付款方是一个境外账户，和盛亮网店的收款渠道走的同一条线。” 有人给他买了机票，有人给他办了护照，有人提前把地道挖好了，也有人在他走之前安排了最后一单。 但那个人没有来接他。 秦晔回到办公室，把门关上。 桌上还摊着今天的三份报告，他没有再翻。 手机亮了，是秦珩。 “三少，瞳瞳睡了。老爷子让我转告你，苏城当年的案子，省厅内部定性是因公殉职，但实际死因从来没有公开过。” “怎么死的？” “枪伤，三发，两发在胸口，一发在后脑。配枪在身边，没有开过。” 三发枪伤，配枪没开过。 不是遭遇战，是处决。 “验尸报告呢？” “做过，但报告在归档之前被调走了，调走的批条上盖的是省厅的章。” 又是省厅。 秦晔靠在椅背上，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。 “秦珩，苏城死的时候，苏瑶多大？” “十三。” 十三岁的女孩，父亲被三枪打死，案子被封存，凶手没有抓到。十七年后她考进省厅，申请调到云城，带着一份来路可疑的权限，翻出十四具无名尸的旧档。 她不是来协助办案的。 她来报仇。 秦晔把手机放下，走到窗前。街上几乎没有车了，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。 他想起瞳瞳的话。 她不是坏人，但她身上有坏人摸过的痕迹。 坏人碰过她，洗不掉。 苏瑶自己也说了同样的话。 秦晔从柜子里拿出那份黑火移交的文件，翻到审批页。签发人的名字他查过了，省厅刑侦总队现任副总队长，姓韩。 韩明远。 苏城死的时候，韩明远是刑侦总队的科长。 现在他是副总队长，也是批准苏瑶调来云城的人。 一天半走完四道审批，要么韩明远提前铺好了路，要么有人替他铺的。 秦晔把文件锁回抽屉。 不能查韩明远。现在动他，等于告诉所有人这条线被发现了。 但也不能不管。 他拿起手机，给苏瑶发了一条消息。 “明天上午来支队，有东西给你看。” 苏瑶回得很快。 “几点？” “九点。” “好。” 没有多余的话。 秦晔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重新打开陈建国的审讯记录。 四年管家，从不见上线，所有指令通过加密频道，声音经过处理。 这套系统的设计者，把每一个环节的人都隔开了。马东生不认识陈建国，陈建国不认识马东生的直接指挥人，孙立海只和马东生单线联系。 唯一横跨多条线的，是那个手白的取件人。 但取件人也消失了。 罗大友敲门进来。 “马东生还是没找到，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收费站附近，之后就没了。” “孙立海呢？” “棚改区板房里没人，食堂也关了，他老婆说三天没回家。” 两个执行层的人同时消失，陈建国被抓，冷藏车被截。 上面的人不是在善后，是在切割。 “罗哥，你觉得陈建国说的那份名单，可信度有多高？” 罗大友在沙发上坐下，掏出烟盒看了一眼又塞回去。 “他在这套系统里干了四年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上面的人连一个律师都没派，说明早就打算扔掉他。一个被扔掉的人，没必要说假话。” “他有必要。” 罗大友抬头。 “U盘在他手上十七年，如果真的只是替哥哥保管，他随时可以销毁。但他没有。他留着这个东西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的保命牌。” “现在他把牌打出来了。” “打给谁？”秦晔敲了敲桌面。“他说给苏瑶，实际上是给我。他赌的是我会打开看。” “你会吗？” “明天。” 罗大友站起来往外走，到门口回了一句。 “秦队，我跟你说个事。” “说。” “陈建国被押上车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，你注意到了吧。” “注意到了。” “那个表情不是留恋。”罗大友把手插进裤兜。“是在确认灯还亮着。” 秦晔愣了一下。 灯亮着，说明没人进过屋，说明那个房间还是安全的。 他在确认的不是自己的家。 他在确认某个东西还在那间屋子里。 “回去。” 秦晔拿起车钥匙。 “回哪？” “陈建国家，六楼。” 凌晨一点四十分，两个人站在陈建国的卧室里。 地道入口已经被技术组封了，客厅的灯还开着，馒头已经硬了。 秦晔看着那个衣柜。 衣柜是老式的双开门，里面挂着四件衬衫和两条裤子，底下放着一双布鞋。 衣柜后面的墙壁贴着壁纸，颜色比周围的深了一个色号。 秦晔用指关节敲了敲。 空的。 他把衣柜推开，壁纸后面是一块活动砖。砖拿掉，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。 盒子没上锁，里面放着一沓照片和一本手写的笔记本。 照片最上面那张，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，站在一辆警车旁边，笑着看镜头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。 苏城，2007年，云城。 罗大友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 秦晔翻开笔记本。 第一页只写了一句话。 “如果我出事了，把这个交给我女儿。” 落款不是苏城。 是陈国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