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锚定:第60章
第60章祸根暗埋,风雨未歇
长街上的甲兵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,方才剑拔弩张的窒息感,一点点随晚风散开。
乌台的官灯依旧明亮,暖黄光晕铺洒满地,驱散了巷角层层叠叠的黑雾。
苏芮手臂脱力,捧着卷宗绷着的那股劲骤然泄去,身子微微一晃。掌心那片被火炭烫出来的灼痛,此刻才清晰钻了上来,顺着骨缝蔓延全身。方才生死对峙,满心全是护好证物,痛感全然被压下,如今危机散去,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,一齐开始叫嚣。
陆野见状快步上前,伸手虚扶她胳膊,不敢用力触碰她遍布擦伤的手腕。他胸口旧伤被方才的激烈对峙牵动,每一次呼吸,都牵扯着内里撕裂般的疼,唇角隐隐渗出来一丝淡红血痕,被他不动声色抬手拭去。
顾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身为御史中丞,见惯朝堂倾轧、官吏构陷,心如磐石,可望着眼前满身风霜的一男一女,眼底还是泛起几分动容。
今夜若是他再晚来半刻,结局不堪设想。周濂手握吏部权柄,麾下护卫众多,真要强行动手,这一卷要命的残册,连同这两个拼死护证之人,今夜便会悄无声息湮灭在这条长街,化作一桩无人知晓的无头旧案。
“取伤药。”
顾衍侧过头,低声吩咐身后随行吏员。
一名乌台属吏立刻应声,自随行木箱之中取出外敷药膏与干净麻布快步上前。
苏芮勉强站稳,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沙哑:“多谢台主,皮肉小伤,不足挂齿。卷宗平安入台,便已经足矣。”
话虽如此,颤抖的指尖却藏不住身体的透支。方才怀抱残册死死抗拒一众甲兵,胳膊早已被刀柄磕碰得青紫连片。
顾衍没有强求,只是目光沉沉望向周濂离去的方向,眉头微蹙。
“周濂今夜当众理亏退走,看似落败,实则祸根未除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身旁几人能够听见,“此人深耕吏部多年,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根基盘根错节。今日折锋于街头,颜面大损,心中怨恨已然种下。”
“今日有我在此,他不敢公然动手加害,可暗处的手段,防不胜防。”
一语点破要害。
朝堂之上的争斗,从来不是当众分出胜负便宣告结束。明面上输了一局的权臣,转头便能动用无数看不见的手段报复泄愤。
陆野眼神凝重,指掌握紧腰间短刃。他比谁都清楚官僚的行事手段,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今夜苏芮坏了周濂的大事,已然被对方牢牢记恨上。往后,明面上的抓捕不会再有,可刺杀、构陷、罗织罪名,种种阴私算计,会接踵而至。
“台主的意思,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”陆野沉声说道。
“正是。”顾衍颔首,目光落回苏芮身上,“你一介布衣,无官身庇护,没有府衙仪仗护持,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。今日你护住贪腐残册,册中牵扯的,绝非仅仅别院一案,背后连着数位朝堂高官。周濂不过是台前之人,他身后,还有一张巨大的利益网。”
苏芮心头一沉。
她原先只以为,自己对抗的仅仅是一个吏部侍郎。直到此刻方才恍然,一卷残破的账册,撕开的是一整个庞大的贪腐集团。周濂仅仅只是其中一环。今夜虽然保住证物送入乌台归档,可这仅仅只是争斗的开端,远不是结束。
就算卷宗封存,想要撼动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,难于登天。
“卷宗入了乌台,难道还不能定他们的罪?”苏芮低声发问。
顾衍苦笑一声,眼底掠过一丝无力。
“乌台掌监察弹劾,可无中枢旨意,单凭一卷残册,不足以直接扳倒一众身居高位的朝臣。”
“案卷要勘、证据要核验、还要三司会审。朝中多方势力交错,有人会从中斡旋、会销毁旁证、会颠倒供词,会想尽一切办法拖延、搅乱此案。”
“残册是利刃,可握刀之人,依旧要受制于朝堂格局。”
这便是大周朝堂的现实。
不是握住真相,就可以即刻伸张公道。真相想要落地,还要跨过层层权术阻隔。
苏芮垂落眼帘,掌心烫伤火辣辣的疼。拼死搏命换来的证物,并没有换来尘埃落定,仅仅只是拿到了入场博弈的资格。
暗处,几道黑影悄无声息退入街巷的阴影之中。
方才周濂带人撤走之时,故意留下数名心腹,隐匿在房舍屋脊之后,将长街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这些人不靠近,不出手,只负责窥探、记人,牢牢记住苏芮与陆野的样貌身形,悄然退走,回去复命。
这一切,被陆野眼角余光捕捉。
他不动声色往前半步,隐隐挡在苏芮身侧,面上神色不变,低声向顾衍提醒:“台主,暗处尚有盯梢之人。”
顾衍眸光一凛,当即挥手,两名乌台巡探立刻领命,悄无声息沿着黑影退走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“能驱走探子,却杀不尽窥探的耳目。”顾衍叹息,“往后你们二人,处境凶险。”
他略一沉吟,做出决断:“乌台不便直接将布衣安置在衙署之内,于规制不合。我给你们一块乌台的临时腰牌,非官印,仅作警示之用。若是遭遇官府无理拿问,出示此物,地方差役不敢随意擅拿。但此物挡不住死士刺客,护得住明面,护不住暗处。”
属吏取来一块墨色木牌,上面浅浅刻着乌台纹路,交到苏芮手中。木牌触手冰凉,分量不轻。
“多谢台主。”苏芮双手接过收好。
“这只能解一时之急。”顾衍神色郑重,“短时间之内,不要返回原先的居所。周濂若是要下手,第一处搜寻的便是你们旧居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街道传来马蹄声响。
数骑快马,踏着夜色疾驰而来,骑士身着三司官服,风尘仆仆,赶到街口翻身下马。
为首官员快步走到顾衍面前行礼,神色慌张:“启禀中丞大人,城南别院,方才再起大火!留守的看守差役尽数被人暗算,别院剩余账册文档,尽数焚烧殆尽!”
全场骤然一静。
苏芮心头猛地一沉。
他们拼死抢出来的仅仅只是一卷残册。
别院其余全部原始证据,被人连夜付之一炬!
周濂人已经离去,可后手,早已提前布置妥当。
今夜他长街截证失败,转头便派人焚毁别院全部遗存,断掉其余所有线索。
就算残册送入乌台,其余旁证已经化为灰烬。
顾衍脸色彻底冷了下来,指尖微微攥起。
好手段。
明面上体面退走,接受败局,背地里,早已安排好焚毁证据的后手。今夜长街一败,根本没有打乱他全部布局。
“放火之人可曾抓获?”顾衍沉声追问。
“迟了一步,纵火之人得手之后,四散遁入夜色,追之不及,现场只余下几具被灭口的无名尸体。”那官员垂首回话,满心愧疚。
所有活口,全部灭口,不留半点线索。
周濂这一手,干净利落,狠辣至极。
陆野面色冰寒,齿间吐出一句:“好一个权臣手段。输了场面,不输算计。”
长街之上赢来的那一份胜利,瞬间蒙上一层厚重阴影。
就算残册安安稳稳存于乌台,可其余佐证悉数烧毁,想要顺着残册深挖,难度陡增数倍。
顾衍闭上眼片刻,再睁开时,已然压下心中波澜。
“事已至此,无可挽回。”
“传我命令,乌台即刻封锁残册,副本只许两份,一份留台封存,一份送呈内廷,不许任何人私自誊抄外泄。”
“另外,派人暗中盯紧周濂府邸,还有与别院案牵扯密切的一众官员,但凡有异动,即刻回禀。”
一众吏员齐齐躬身领命。
夜色沉沉,寒风掠过残破长街。
罪证保住,可战火远未熄灭。
苏芮握紧袖中那一块乌台木牌,指尖微微泛白。
今夜死里逃生,可危险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