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锚定:第59章
第59章台主临夜,权臣折锋
风声骤停。
整条漆黑长街,方才剑拔弩张的杀伐之气,被这一声遥遥高呼,瞬间死死摁住。
周濂抬在半空的手,僵硬悬停。
正要猛扑上前的数十护卫,脚步齐齐钉在原地,半出鞘的刀刃寒光凝滞于夜色之间,无人再敢前进一步。
所有人闻声转头,望向巷道深处。
沉沉夜幕尽头,一列明亮灯火穿透层层黑雾,由远及近,稳步而来。
仪仗规整,吏员肃立,乌台官灯高悬,灯面篆刻御史台朱纹,在夜风里沉稳摇曳。
非三司巡夜,非禁军巡查。
是御史中丞,亲至。
乌台台主,掌天下监察、百官风纪、朝野刑案核查,论职权,专勘朝臣罪责!
恰好克制吏部权责!
今夜周濂越权截证、私压案卷,最怕之人,便是这位执掌乌台的最高长官。
周濂儒雅的面皮,在这一刻彻底挂不住了,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错愕、阴沉,还有一丝来不及遮掩的慌乱。
他算尽眼线消息、算尽人心贪怯、算尽无人敢拦他吏部侍郎官威。
唯独没算到——
台主竟会深夜离台,亲赴这条偏僻长街!
风声寂,灯火移。
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行至街口,仪仗分立两侧,让出中间道路。
一名身着乌台绯色重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,面容清峻,眉眼沉肃,周身无半分凌厉戾气,却自带一身震彻朝野的肃静威严。
正是当朝御史中丞,顾衍。
他深夜赶路,衣袍整洁不乱,发冠一丝不苟,目光淡淡扫过满街甲兵、对峙众人,沉静的视线扫过周濂,扫过列阵护卫,最后落回怀中紧护残册的苏芮身上。
一眼阅尽全场局势。
无需人禀报,无需人解说。
半路截证,官威压人,欲以职权吞没重案卷宗,一目了然。
顾衍未发一语斥责,只是静静立在灯火之下,气场无声碾压全场。
方才汹汹逼人的吏部护卫,此刻个个垂手屏息,手握刀柄的指节悄然松弛,心底惶然。
周濂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眼底阴翳,迅速收敛所有戾气,再度端起儒雅重臣的从容姿态,上前半步,拱手行礼。
“顾台主深夜亲临,下官未曾远迎,失礼。”
他姿态放得规矩,礼数周全,仿佛方才强势逼压、下令拿人的凶狠模样,从未有过。
顾衍淡淡颔首,声线平稳无波,听不出喜怒:
“周侍郎深夜带兵围堵乌台证物要道,倒是勤勉。”
一句平平淡淡的话,却像一把无声刀刃,直接剖开所有伪装。
勤勉?
深夜不赴朝堂、不查刺客、不追余孽,反倒带兵堵在半路,强截待归乌台的罪证卷宗。
哪门子勤勉?
分明是心怀鬼胎,急着灭迹封口!
周濂眉心微不可查一皱,面上依旧温润如常,缓缓开口解释:
“台主误会。今夜别院大案凶险,死士纵火,刺客截杀,罪证流落民间,恐有遗失篡改之险。下官心系重案,唯恐残册受损、线索中断,故而连夜赶来,欲代为接管核验,护全证物。”
话术滴水不漏,依旧是为公督办、体恤案情的端正模样。
试图把越权私截,再度扭回尽职为公。
在场府兵、暗处吏员听得心头紧拧。
高官口舌,翻云覆雨,黑白顷刻可转。
若是今夜无人戳破,他日史书落笔、卷宗归档,便是他周濂连夜护证、有功于案。
而他们拼死取证、誓死护册,反倒成了不懂规矩、阻挠公务。
顾衍眸光沉静,淡淡看着他:
“代为接管?”
“吏部管官吏黜陟,不管刑案卷宗。”
“乌台证物,不入吏部衙署,不属吏部核查。”
“周侍郎今夜无中枢调令、无三司会批、无乌台移文。”
“无令而行权,是为公?是越权?”
三句反问,字字钉铁!
句句掐住朝堂规制、官权分界!
直接将周濂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,尽数击碎!
周濂脸上从容儒雅的笑意,彻底淡了。
他能压底层兵卒、能吓布衣义士,却压不住执掌风纪的御史中丞。
规制面前,官阶再高,亦无可辩驳。
街边死寂无声。
夜风穿过长街,吹得灯火簌簌摇晃。
顾衍目光扫过周濂身后肃立的一众护卫,再度开口,声线冷定:
“侍郎带甲兵围堵证物、威逼护证之人。”
“是以权压案,还是以私乱公?”
一句质问,彻底钉死罪名!
周濂胸腔微沉,心底戾气翻涌,却半句不敢辩驳。
今夜之事,法理之上,他寸理全无。
再辩,便是当众欺瞒台主、藐视朝堂规制!
顾衍不再看他,转身看向身前少女。
灯火之下,苏芮素衣染尘,掌心烫伤通红,指尖微微颤抖,却依旧脊背挺直,怀中残册护得死死的,半步未退。
今夜满城暗流、权臣出手、死士截杀、官权碾压。
无数成年官吏、沙场兵卒尚且惶恐退让、不敢硬抗。
唯独一介布衣少女,守律、守证、守公道。
宁扛高官威压,不松手半分罪证。
顾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,语气温和几分:
“证物何在?”
苏芮上前一步,抬手将怀中残破卷宗稳稳托起,声音清亮端正:
“别院贪腐残册,历经刺杀火攻、巷战截杀,完好未损,线索未断。”
“依乌台规制,今夜拼死取证,全程无半分私藏篡改,等候归台归档。”
字字坦荡,句句磊落。
顾衍微微颔首,抬手示意身后吏员。
“接证,入台封存,即刻归档。”
两名乌台吏员快步上前,动作郑重肃穆,双手接过残破卷宗,以特制锦盒稳妥盛放,朱绳封印,落上乌台私印。
至此——
历经生死血战、官场截夺的罪证残册,正式归入乌台!
再无任何人可以半路截留、私自销毁!
暗处所有府兵齐齐松了一口死死憋住的气息,肩头重压骤然落地。
赢了。
他们拼死守住的公道火种,终究没有被权臣黑幕彻底掐灭。
周濂看着残册被顺利收归乌台,眼底阴翳深沉如水,指尖悄然攥紧。
今晚布局落空,截证失败。
不仅失败,还当众被台主当面诘问、折尽颜面。
可他依旧不肯彻底罢休,目光微转,落在苏芮身上,语气淡漠开口:
“证物归台,自然是正理。”
“只是此女一介布衣,私涉重案,擅窥朝堂贪腐秘辛,又当众顶撞朝官、阻挠本官督办,失序失礼,坏了官场规矩。”
“依律,当问罪警示。”
他拿不下卷宗,便要拿人立威!
拿不下案,便拿人泄愤!
只要今夜定她一个“布衣干政、藐视上官”的罪名,便可将这敢当众逆他之人,直接拿下治罪!
全场气氛再度一紧!
陆野眸光骤冷,强忍内伤,身形再度蓄势。
此人,无耻至极!
顾衍目光淡淡落回周濂脸上,语气无波:
“今夜众人浴血取证,以性命护朝堂罪证。”
“有功于案,有功于公。”
“拼死守公道者不赏,反倒问罪?”
“周侍郎的规矩,未免太过偏颇。”
一句话,直接驳回所有追责!
字字护住苏芮!
彻底断了周濂最后一丝报复心思!
周濂脸色彻底沉冷,再无半分温润之色。
接连被当众驳斥、接连算计落空,颜面尽失。
他深深看了一眼苏芮,目光阴沉刺骨,暗含无尽警告与记恨。
今日之事,他记下了。
一介布衣少女,敢坏他大事、敢当众折他颜面,来日必有清算!
片刻沉默后,周濂缓缓拂袖,冷声道:
“既然台主亲至,此案归乌台全权处置,下官告辞。”
说完,不再多留,转身带人拂袖离去。
一众护卫紧随其后,甲靴铿锵,步履仓促,来时汹汹,去时狼狈。
夜色长街,权臣队伍渐行渐远,阴冷气场缓缓褪去。
压迫整条街巷的乌云,终于散去。
夜风再次吹来,终于带回来一丝清明凉意。
顾衍目送周濂队伍离开,转头看向身前满身尘伤的两人,语声沉缓:
“今夜辛苦。”
“你们守住的,不只是一卷残册。”
“是朝野仅剩的一点公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