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单的事平了三天，木村找沈满仓谈了件大事。 “沈帮办，“木村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，“兴亚院下个月，要从天津往北平运一批金条——充作'华北治安协饷'。田中顾问点名，让你负责押运清点。“ 沈满仓接过单子，扫了一眼。金条——两百根，每根五两，合计一千两。走大沽口夜航，转津浦线，直达北平。 “课长，“他试探道，“金条押运，向来是宪兵队的事。田中顾问让卑职负责清点——卑职一个账房，管得了这个？“ “账房，正是要管这个的。“木村说，“金条要入账，账要有人核。你核账，最合适。而且——“他压低声音，“这批金条，走的是'治安协饷'的名目，可实际——有一半，是兴亚院拨给特高课的经费。“ 沈满仓心里一凛：“课长的意思是——“ “我的意思是，“木村说，“这一千两金条里，五百两是北平的，五百两是特高课的。特高课那五百两，我交给你——你清点的时候，心里有数，别把账做岔了。“ 沈满仓躬身：“卑职明白。“ 走出特高课，他攥着那张单子，指尖微微发凉。 一千两金条——五百两给北平，五百两给特高课。这账，明面上是“治安协饷“，暗地里是“特高课经费“——中间藏着一笔见不得光的钱。 当天夜里，他在乌市茶楼，见了秦朗。 “站长，“沈满仓把金条的事说了，“兴亚院要从天津往北平运一千两金条。木村让我负责清点——这是天赐的机会。“ 秦朗看着他：“你想动这批金条？“ “想。“沈满仓说，“五百两是给北平的，五百两是给特高课的——都是日本人的钱。要是能截下来，够津门站干好几年。“ “截金条，是大事。“秦朗说，“兴亚院的金条，押运必有宪兵。你一个账房，怎么截？“ “账房有账房的法子。“沈满仓说，“金条走大沽口夜航——船，是平安帮的霍老大。货上了船，船在河上，就是我说的算。“ 秦朗沉默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满仓，你要是动了这批金条，木村那边——你怎么交代？“ “我不动金条，只动账。“沈满仓说，“金条照走，账上做手脚——报'途中遭劫'，实际金条早被津门站截走了。木村要查，查到的是一本'遇劫'的账；兴亚院要赔，赔的是日本人的钱。“ 秦朗看着他：“你有把握？“ “账房先生的本事，“沈满仓说，“就是让账本上的字，该是什么，就是什么。“ 秦朗又沉默了很久。他终于说：“行。这批金条，津门站接了。我安排人，在津浦线北平段动手——截货之后，账你来做平。“ 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满仓，你要是做成这一票——你就是津门站真正的'烂算盘'。往后，你的账，我认；你的话，我信。“ 沈满仓心里一热，躬身：“站长放心。“ 运金条那天，天阴沉沉的。 沈满仓跟着宪兵队，把两百根金条装上霍老大的夜航船。他清点完数目，在账册上签了字，又拍了拍霍老大的肩膀：“霍老大，路上小心。货到了北平，回来我请你喝酒。“ 霍老大点点头，大声道：“沈爷放心，这趟水路，稳！“ 船开了。沈满仓站在码头上，看着夜航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，心里那本账，翻到了最关键的一页。 按计划，船到杨柳青渡口，霍老大会把金条卸给津门站的人，换成铅条，再运到北平——报“途中遭劫“。 “老钱，“他压低声音，“津门站的人，接到货了吗？“ “接了。“钱串子说，“刚传来信——金条已经卸了，铅条装上了。霍老大继续往北平开，明早到。“ 沈满仓点点头，心里却忽然一阵发紧。他总觉得，这趟货，不会那么顺。 果然，第二天晌午，木村把他叫去了特高课。 办公室里，木村面前摊着一份电报，脸色铁青：“沈帮办，出事了——夜航船在杨柳青渡口，遭了劫。两百根金条，被人截走了。“ 沈满仓心里一沉，面上却惊愕道：“遭劫？！课长，这——“ “劫匪下手很干净。“木村说，“宪兵队查了渡口——船上只剩一船铅条，金条一根不剩。沈帮办，你清点的数目，跟装船的数目，对得上吗？“ “对得上。“沈满仓说，“卑职上船清点过——两百根金条，一根不少，都装上了船。课长，这劫匪，怕是早就盯上了这批货。“ “盯上了？“木村盯着他，“沈帮办，知道这趟货的人，有多少？“ 沈满仓心里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：“课长，知道的人不多——兴亚院那边，田中顾问、山口课长；特高课这边，课长、卑职、佐佐木曹长。再就是霍老大他们几个船工。“ “霍老大……“木村重复了一遍，“沈帮办，霍老大是平安帮的人——平安帮，跟你有交情。“ “课长明鉴。“沈满仓说，“霍老大是平安帮的船老大，跟卑职有交情——可卑职跟他，只是生意往来。这批货，卑职是奉课长的令清点的，每一根金条，卑职都上了账。劫匪截货，截的是兴亚院和特高课的账——卑职要是动了手脚，账上必有破绽，课长一查便知。“ 办公室里，安静了很久。 木村忽然说：“沈帮办，你说得对。账上有没有破绽，查了才知道。这批货的账，你亲手做的——你跟我，对一对。“ 沈满仓躬身：“卑职领命。“ 他走到木村桌前，翻开账册，一笔一笔地对。金条数目、装船时间、押运人数、清点签名——每一笔，都严丝合缝。 对到最后一页，木村忽然问：“沈帮办，你上船清点的时候——霍老大，在干什么？“ 沈满仓心里一紧，面上却平静：“霍老大在船上掌舵。卑职清点金条，他看了一眼，就回舵舱了。“ “他没碰金条？“ “没碰。“沈满仓说，“卑职清点，他掌舵——各司其职。“ 木村盯着他看了很久，忽然合上账册，笑了：“沈帮办，你的账，对得上。金条遭劫，是劫匪的事，不是你的事。行了——你回去吧，这事儿，我来处理。“ 沈满仓躬身告退。走出特高课，他后背已经湿透了。 “木村信了？“钱串子迎上来，压低声音。 “表面信了。“沈满仓说，“他查了我的账，查不出破绽——可他知道，知道这趟货的人不多。劫匪能截得这么准，不是出了内鬼，就是有人递了消息。他嘴上说'处理劫匪'，心里——一定在查内鬼。“ 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老钱，告诉秦朗——金条截了，账也做平了。可木村在查内鬼，让津门站的人，最近都夹着尾巴，别露马脚。“ 钱串子应声去了。沈满仓站在特高课的台阶上，看着天边压下来的云，心里那本账，又翻开一页。 这一票，他赢了——津门站截了金条，他的账做平了，木村查不出破绽。可他心里清楚：木村不是不怀疑他，是暂时没有证据。下一次，木村不会再给他机会。 “第一次投名状……“他低声说，“我交了。可这投名状，是用一千两金条换的——金条没了，我的账，还得接着做。“ 远处，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，像一杆拨到了极限的算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