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仓库的夜，黑得像一锅浓墨。 佐佐木带着两个宪兵，走在前面。沈满仓跟在后面，怀里揣着一支短枪——木村给的，说是“防身用“。 “沈帮办，“佐佐木压低声音，“山田组的人说，那小子，就藏在这片仓库区。具体哪一间，得搜。“ 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。山田组举报码头藏人——上一次，举报的是“老猫“；这一次，举报的又是什么人？ “佐佐木曹长，“他压低声音，“山田组的人，这次说的是什么人？“ “说是一个生面孔。“佐佐木说，“前两天夜里，有人看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，在仓库区晃悠，鬼鬼祟祟。山田组的人跟了两晚，今儿夜里，看见他钻进了一间仓。“ “哪间？“ “七号仓。“佐佐木说，“沈帮办，你在前头，还是我在前头？“ “曹长在前头。“沈满仓说，“您带着宪兵，名正言顺；卑职跟着，给您打下手。“ 佐佐木点点头，带着宪兵，往七号仓摸去。沈满仓跟在后面，心里那本账，飞快地翻着。 木村让他来码头“带人“，佐佐木带路，山田组举报——这三样，拧在一起，像极了木村设的局。可局里藏着的人，是谁？ 七号仓的门虚掩着。佐佐木一脚踹开门，手电筒的光柱扫进去——仓库角落里，蹲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，正抱着膝盖发抖。 “不许动！“宪兵冲上去，把年轻人按在地上。 佐佐木走过去，用手电筒照了照年轻人的脸——那是一张陌生的脸，二十出头，脸上带着惊恐。 “叫什么？“佐佐木问。 “我……我叫孙猴子……“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，“不，不，我叫孙财……我是跑单帮的……“ 孙猴子——沈满仓心里猛地一沉。 河工线的叛徒，孙猴子。老郑说他在找孙猴子灭口——孙猴子怎么会藏在码头仓库？ “跑单帮的？“佐佐木冷笑，“跑单帮的，半夜钻仓库？带走！“ “曹长慢着。“沈满仓忽然开口，走上前，“我看看——这人，我好像认得。“ 他走到孙猴子面前，蹲下，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。孙猴子被他看得直哆嗦：“大爷，我、我不认得你……“ “不认得我？“沈满仓笑了，“可我认得你——孙猴子，你前些日子，不是在南市赌坊输了个精光，欠了一屁股债吗？怎么，债主追你追到码头来了？“ 孙猴子一愣，随即“哇“地一声哭出来：“大爷，您、您怎么知道？我、我确实是欠了赌债，让人追得没法子，才躲到码头来的……“ 佐佐木皱起眉头：“沈帮办，你认得他？“ “认得。“沈满仓站起身，“曹长，这人叫孙财，外号孙猴子，是个赌鬼，欠了一屁股债。他躲码头，是躲债主的——不是军统的人。“ 佐佐木看了孙猴子一眼，又看了看沈满仓：“沈帮办，你确定？“ “确定。“沈满仓说，“曹长要是不信，可以查——南市赌坊的账上，有他的名字，欠了二百多块。他躲码头，躲的就是赌坊的账。抓他回去，也就是个赌债纠纷，查不出军统的事。“ 佐佐木沉默了片刻，挥挥手：“带走，查查。“ 宪兵押着孙猴子走了。沈满仓站在原地，看着孙猴子被拖走的背影，心里那本账，翻到了最后一页。 孙猴子——老郑要找的叛徒，竟然藏在码头仓库，被山田组的人发现了。 山田组怎么会认识孙猴子？除非——孙猴子投了山田组。 “孙猴子……“沈满仓心里飞快地想着，“他叛了河工线，又躲进码头仓库——他是想投山田组，拿河工线的消息换钱？还是木村安排他在这儿，等着我来'抓'？“ 他想起老郑的话——孙猴子知道河工线跟估衣街酱菜铺的账房先生有联络。要是孙猴子落进佐佐木手里，严刑拷打之下，他迟早会供出酱菜铺。 “沈帮办，“佐佐木走回来，“人抓到了，怎么处置？“ “曹长，“沈满仓压低声音，“这人，是赌鬼，不是军统。可他要真是军统，抓回去，课长那边不好交代——不如，让卑职先审一审？审清了，再往上报。“ 佐佐木想了想，点头：“行。人先押在码头哨所，明早审。“ 沈满仓躬身。佐佐木带着宪兵走了，仓库区重归寂静。 沈满仓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站在七号仓门口，等了片刻，压低声音：“老钱。“ 钱串子从暗处闪出来：“满仓，孙猴子落在佐佐木手里了——他会不会供出你？“ “会。“沈满仓说，“他落在佐佐木手里，挨不过拷打，一定会供出估衣街酱菜铺。所以——明早审之前，我得先下手。“ “怎么下手？“ “佐佐木说，明早审。“沈满仓说，“今晚，码头哨所里，只要有人'劫走'孙猴子——或者，让他'畏罪自杀'——明早就没得审了。“ 钱串子脸色一变：“你要杀他？“ “不是我要杀他。“沈满仓说，“是'孙猴子畏罪自杀'——他一个赌鬼，落在日本人手里，怕挨打，上吊死了。这事儿，说出去，没人会查。“ 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老钱，你去找霍老大——他常年在码头，跟哨所的人熟。今晚后夜，哨所换岗的时候，让霍老大的人，把孙猴子'送走'。手脚干净点——别留下查得着的痕迹。“ 钱串子点点头，转身要走。沈满仓叫住他：“等等——孙猴子是怎么认识山田组的，也查一查。他一个河工线的叛徒，躲进码头仓库，山田组的人偏偏就发现了他——这中间，有人牵线。“ “你是说——山田组背后，还有人？“ “山田组背后，是佐藤。“沈满仓说，“佐藤找山田查'老猫'——山田找不到'老猫'，就拿孙猴子凑数，说码头藏了个生面孔。孙猴子要是真被当成'老猫'抓了——佐藤那边，就有了一份'人证'。“ 他望着夜色里的码头，声音很轻：“佐藤想用孙猴子坐实我通共——可孙猴子，本来就是河工线的叛徒。他嘴里的话，一半真一半假——就看谁先审到他。“ 远处，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。沈满仓拢了拢衣襟，往估衣街走去。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杆在暗处拨动的算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