担架被飞快抬上救护车，救护车鸣着笛声呼啸着驶离现场。 赵峰望着救护车远去的尾灯，转头看向还半跪在地上的江离：“你不去医院吗？” 江离缓缓站起身，随意地甩了甩手，抖落掌心里细碎的玻璃残渣：“不了，给我一双手套。” 王跃不明所以，从裤兜里掏出一副一次性防护手套递过去。 “谢谢。”江离接过，垂着眼慢慢戴上。 待到她终于抬起眼，眼里是一片猩红，戾气横生：“我有事，先走了。” 话音落下，她转身就要朝着漆黑的山林冲回去。 赵峰心里瞬间咯噔一下，连忙跨步上前，直直挡在她的去路正前方，张开双臂拦住她： “江离，你还要进去干什么？” 江离脚步顿住，呼吸粗重，她弯腰一把捞起地上狙击枪，一抬手，枪口就抵在赵峰的眉心上： “让开。” 一旁的小王脸色大变，慌忙上前几步： “江离，你冷静一点，把枪放下。” 赵峰急劝：“凌执如果清醒，绝不想看见你走到这一步。” 江离冷嗤一声：“别拿他来压我，让开。” 赵峰脊背绷直，没有后退半步：“不让。” 江离没有再和他做半句争辩，手腕一转，握紧枪托狠狠朝赵峰颈侧的颈动脉位置砸去。 赵峰下意识抬手一挡，手臂堪堪拦在颈侧，可是力道太大，冲力还是依旧传导到了脖颈，他两眼一黑，身体瞬间发软。 “峰哥！”小王失声喊出来，连忙上前伸手将人半架住。 她无心纠缠半分，企图绕过两人，小王见状松开怀里的赵峰，快步上前又拦在了她面前：“江离，你要是冲动了，等凌队醒来后会很为难的。” 缓过劲来的赵峰撑着身子站稳，抬手揉着酸痛发麻的脖颈：“老凌最不愿看到的，就是你们又回到以前两两对立、不死不休的局面，你能明白吗？” 江离停住所有动作，身形僵在原地。 许久，她把狙击枪扔回小王怀里：“知道了，我去看看他。” 看着江离松开枪械、褪去一身凌厉戾气，赵峰和小王双双松了一口气。 赵峰：“等我们执完勤，收尾完现场就马上赶去医院，你也受伤了，赶紧去医院看一下，那边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地方，及时跟我们说。” “嗯。”江离低声说，“对不起。” 赵峰摆了摆手：“没事，都理解。” 江离没再多言，转身抬步朝着公路外走去。 幸亏方才所有对峙，全都发生在路边护坡的阴影处，远离主力勘验队伍，并未引起太多旁人的注意。 赵峰目送着她身影离开，才收回目光，他抬手再次揉了揉脖颈的闷痛，叮嘱道：“王跃，刚刚是我自己没站稳、脚下打滑撞在了护坡上，记住了吗？” 王跃下意识皱起眉，面露迟疑：“可这……” 不等他说完，赵峰便压低声音打断：“你不知道持枪对峙同僚的后果吗？一旦如实上报，哪怕有天大的立功加持，也会彻底断送她的职业生涯，后面怎么收场啊？” 王跃愣了一下，立刻反应过来他的用意，连忙点头：“记住了！峰哥是自己没站稳，跟任何人无关。” 赵峰点了点头，又添了一句叮嘱：“也别告诉老凌，免得他知道之后左右为难，心里添堵。” “嗯，我明白。”王跃立刻应声，随即伸手扶住他，“峰哥，我扶你去旁边休息一下吧，你脖子肯定伤得不轻。” 赵峰轻轻抬手推开他，摇了摇头：“不碍事，走吧，抓紧时间干活，早点干完，我们去医院看老凌。” ...... 第三天，凌执终于醒来了，他缓缓的睁开眼，眼前白蒙蒙一片，过了好几秒才聚焦。 守在床边椅子上的赵峰几乎是同时俯身过来： “老凌，你醒了，感觉怎么样？头晕不晕？要不要叫医生？” 凌执喉间干涩，轻轻转动脖颈，第一句话就哑着嗓子问：“没事……江离呢。” 赵峰的表情一僵，随即恢复如常：“江离没事，你小子先顾好自己吧。“ 凌执盯着他，没有接话。 赵峰被他看得不自在，叹了口气：“……真没事，倒是你，你真是不要命了？医生说了，要不是那会儿正好带着急救药，你这心脏早就停了。” “肋骨断了四根，两根戳到肺叶，差点气胸，还有你那右手手臂，强行复位之后又二次受力，关节对位全是歪的，后来手术重新给你接了一遍。” “就这样你还敢逞强去搜山？你是觉得自己命硬还是觉得我们局里丧葬费给得高？” 凌执皱眉追问：“她呢？伤得很重？” 赵峰连忙摆手：“没有没有，你别瞎担心，她是左手臂轻微骨裂、关节脱臼，和你一样当场强行复位了，双臂以及手掌有些大面积擦伤，看着狼狈，却没伤及要害。” “比你强太多了，你先老老实实养好你这四根断裂的肋骨再说。” 凌执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，直接出声打断：“她人呢？” 赵峰：“......” 眼看再也瞒不住，他才无奈开口：“她被家里人接回京市了。” 凌执闻言挣扎着就要坐起来：“怎么回事？” 赵峰伸手按住他：“你先别急着起来，好好躺着，情况有点复杂。”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，开口道： “目前案情基础面很明确，她擅自脱离作战编组、违抗现场指挥、私自闯入封锁作战区域，违规开枪，这几条是全员目击，铁证如山。” 凌执的神情没有太大波动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她认了吗？” “认了。”赵峰点头，“擅自离岗、违抗指令、违规开枪，她都认了。” 凌执微微松了一口气，眉心悄然松了些许。 他还担心以她的性子会死犟到底，没有就好。 赵峰见他神色松下来，才继续往下说： “不过你也别太担心，违规是认了，但她舍命驾车对冲拦截那辆涉案货车，直接保住了整个包围圈，避免了重犯突围、恶性案件扩大化，这可是特大级别的重大立功，谁也抹不掉。” “再加上李总指挥和沈队如实上报了她的表现，证实她在对峙中有效压制了对方火力，为突击队正面进攻扫清了大量障碍，贡献极大，这些材料会随案卷移交督察组，作为处分裁量的参考。” 他看了凌执一眼，声音放低了一些： “说句不该说的，这是两位领导在联名保她，虽然重大立功不能直接抹除违纪事实，但可以在处分裁量上争取从轻降档处理。只要没有更严重的问题翻出来，大概率是降职加记过，不至于脱警服。” 虽然她一天也没有穿过警服，但是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。 凌执听完轻轻的嗯了一声，又追问：“那你为什么一开始又遮遮掩掩的？” 赵峰叹了口气，揉了揉眉心，终于说出了最棘手的地方： “因为现在最大的问题，是督察组怀疑她擅自开枪击毙嫌疑人。” “山林里最后清出来的六具当场毙命的嫌犯尸体，专案组反复讯问核查，江离始终只承认开过那一枪狙击，初衷是配合追捕，那一枪并不致命，她说因为一直谨记你的叮嘱，严守纪律，不擅自击杀，所以之后没有再开过枪，拒不承认其余六人的击杀指控。” 凌执的眉心跳了一下，没有打断。 赵峰：“鉴于以上原因，督察组按程序做出决定，停止她执行职务，接受专案组全面核查，要求她随传随到配合讯问。” “袁家那边知道情况后，提出了申请，专案组综合案情和重大立功背景，特批她前往京市居住等候调查，家属书面承诺保证随传随到，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。” “……她回京市也好，那边有人照应。”凌执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天光，心口五味杂陈。 他胸口隐隐作痛，但他分不清是伤口在疼，还是别的什么。 一场生死并肩的豪赌过后，两人终究还是分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