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兰芝的判决在入冬的前一天下来了。 数罪并罚，判处无期徒刑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，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因为她在被捕后主动交代了全部罪行、提供了周曼云涉案的关键线索、有重大立功表现，法院酌情从轻处理，没有判死刑。 宣判那天，陆沉渊没有去。他的伤还没完全好，背部的伤口时不时还会疼，坐久了就难受。苏念晚陪他在病房里听江川转述判决结果，他听完之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 二十年的恩怨，到头来不过是一纸判决书。赵兰芝的后半生将在铁窗里度过，这对她来说，或许比死刑更煎熬。 白婉清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，正在家里给陆沉渊炖汤。她愣了很久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，什么都没说。二十年的伤害不是一个判决就能抹平的，但至少，正义没有缺席。 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快要结束了，只有一个人还在逃——周曼云。 这个女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，火灾当晚从酒店停车场逃出去之后，就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。警方追查了她所有的社会关系、银行账户、通讯记录，甚至调取了全国主要交通枢纽的监控，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。她像是一只狡猾的老鼠，钻进了地洞里，任凭外面天翻地覆，她就是不出来。 苏念晚偶尔会想起这个女人。上一世，周曼云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；这一世，如果不是周曼云和赵兰芝勾结，很多悲剧或许根本不会发生。她不担心周曼云能逃一辈子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，她只是有些不安，总觉得这条漏网之鱼还会掀起什么风浪。 陆沉渊看出了她的担忧，安慰她说：“放心，跑不远的。她能逃到哪里去？一个没有身份、没有钱、不敢用真实姓名见人的人，在这个社会上寸步难行。“ 苏念晚靠在他怀里，轻轻点了点头。 她知道他说得对，可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。 …… 两周后，消息传来了。 那天下午，陆沉渊已经能拄着拐杖在病房里慢慢走动了。顾衍之说他恢复得很好，再过一周就能出院回家休养。苏念晚正陪着他在走廊里散步，江川急匆匆地走过来，脸上带着难得的兴奋。 “陆总，太太，周曼云落网了。“ 苏念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 “在哪里抓到的？“陆沉渊问，语气平静，但握着苏念晚的手微微收紧了。 “云南边境。“江川说，“她试图偷渡到缅甸，在边境线附近被边防武警抓获的。她改了名字、换了身份证、整了容，在南边躲了一个多月，以为风头过了就可以逃出去，没想到边防查得那么严。人已经押回江城了，现在关在市看守所。“ 苏念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悬了一个多月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 抓到了。终于抓到了。 上一世害得她母亲家破人亡的女人，这一世终于逃不掉了。 “她交代了吗？“苏念晚问。 “还没有。“江川摇摇头，“她被抓之后什么都不说，既不承认自己的身份，也不回答任何问题。警方已经通过DNA和指纹确认了她的身份，但她一直保持沉默。“ 陆沉渊的眼神冷了几分：“她不开口也没用。赵兰芝提供的证据已经足够定她的罪了。故意杀人、买凶杀人、诈骗、重婚……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。“ “还有一件事，“江川看了苏念晚一眼，语气有些犹豫，“苏先生……苏建国先生今天早上去了看守所，说想见周曼云最后一面。“ 苏念晚愣住了。 她的父亲，苏建国，要去见周曼云？ …… 江城第一看守所。 探视室里灯光惨白，冰冷的铁桌将空间隔成两半。苏建国坐在椅子上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 铁门打开，周曼云被管教带了进来。 她变了很多。 记忆中的周曼云永远是精致的、优雅的，穿着得体的衣裙，戴着价值不菲的首饰，说话轻声细语，看起来就像个温柔贤淑的好妻子、好母亲。可现在的她，穿着囚服，头发剪得很短，脸上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——大概是整容留下的痕迹，眼窝深陷，皮肤粗糙发黄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，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模样？ 她在苏建国对面坐下，看到他的那一刻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随即移开目光，不说话。 管教在旁边站着，监视着整个探视过程。 “你还好吗？“苏建国先开的口，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 周曼云冷笑了一声，声音沙哑粗糙：“拜你所赐，还死不了。怎么？你是来看我笑话的？“ “不是。“苏建国看着她，目光复杂，“我来看看你。毕竟……夫妻一场。“ “夫妻？“周曼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笑了起来，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和悲凉，“苏建国，你也好意思跟我提夫妻？你心里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妻子？你心里从头到尾只有白婉清那个女人！“ “我娶你的时候，是想好好跟你过日子的。“苏建国的声音低沉，“是你自己不珍惜。“ “我不珍惜？“周曼云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，身体前倾，双手攥紧了铁桌上的栏杆，指甲发白，“你让我怎么珍惜？嫁给你的时候你心里装着别的女人，结婚之后你对我客客气气但从不交心，晚晚出生之后你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那个女儿！我呢？我算什么？梦瑶呢？梦瑶又算什么？！“ “是你自己走上了歪路。“苏建国的声音依旧平静，但手指微微发颤，“你和赵兰芝勾结，骗走苏家的财产，策划车祸害婉清，挪用公司资金……这些事情，哪一件是我逼你做的？周曼云，路是你自己选的，你怨不得别人。“ 周曼云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颓然后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眼圈红了。 “我最后悔的事……“苏建国看着她，一字一顿地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像锤子一样重重砸在周曼云心上，“就是认识你。“ 周曼云的身体猛地一僵。 她低下头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。过了很久，她才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，像是哭，又像是笑。 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你恨我……“她的声音支离破碎，眼泪从指缝间溢出来，“我做了那么多坏事，我该死……可是建国，我当初是真的爱你的……我嫁给你的时候，是真心想跟你过一辈子的……“ 苏建国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中只剩下一片平静。 “你的爱太沉重了，我承受不起。“他站起身，最后看了她一眼，“好自为之吧。“ 说完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，没有再回头。 周曼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，终于伏在桌子上，失声痛哭。 只是不知道，她的眼泪里，有几分是悔恨，几分是不甘，又有几分是对自己这一生的唏嘘。 …… 苏建国从看守所回来的那天傍晚，苏梦瑶来到了医院。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，头发剪短了些，看起来比之前清瘦了不少，脸上没有化妆，素面朝天，眼睛有些红肿，像是刚哭过。她站在病房门口，犹豫了很久才敢敲门进来。 “姐姐。“她站在门口，声音很轻，怯生生地看着苏念晚。 苏念晚正给陆沉渊剥橘子，看到她进来，动作顿了一下。 对这个妹妹，她的心情是复杂的。上一世，苏梦瑶被周曼云教得骄纵任性，做了不少针对她的事情；这一世，因为她的重生和干预，苏梦瑶没有走上那条歪路，但母女天性，周曼云落网，苏梦瑶不可能不难过。 “进来吧。“苏念晚说。 苏梦瑶走进来，站在病床边，看了陆沉渊一眼，小声说：“姐夫，对不起……之前的事，都是我不对。还有……我妈的事……“ “你妈做的事，跟你无关。“陆沉渊淡淡道，“你不需要替她道歉。“ 苏梦瑶咬了咬嘴唇，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，放在床头柜上：“这是我妈这些年给我的钱，还有我自己攒的一些……我知道这些钱可能不干净，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。姐，我打算出国读书，离开江城。“ 苏念晚愣了一下：“出国？“ “嗯。“苏梦瑶点点头，用手背擦了擦眼泪，“我申请了英国的学校，下学期就走。江城……我待不下去了。这里有太多不好的回忆，我想换个环境，重新开始。“ 她看着苏念晚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：“姐，我知道我妈做了很多对不起你和阿姨的事，我不求你原谅她，也不求你原谅我。我只是想告诉你……我不会变成她那样的人。我会好好读书，好好做人，不会让苏家蒙羞的。“ 苏念晚看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，看着她眼中的泪水和倔强，沉默了很久。 上一世的苏梦瑶，跟着周曼云做了太多错事，下场凄惨。这一世，她虽然也做过一些糊涂事，但本性不坏，在大是大非面前没有站错队。现在周曼云入狱，她选择离开江城重新开始，未尝不是一条正确的路。 “卡号发我。“苏念晚说。 苏梦瑶愣住了：“什么？“ “你在英国读书，人生地不熟，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。“苏念晚把那张银行卡推回去，“这些钱你留着。到了那边安定下来，把卡号发给我，我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。“ “姐……“苏梦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，“你不恨我吗？“ “恨过。“苏念晚坦诚地说，“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你是我妹妹，这一点改变不了。你好好读书，好好生活，就是对我最大的交代。“ 苏梦瑶再也忍不住了，捂着脸哭出声来。她哭了很久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，像个迷路终于找到家的孩子。 陆沉渊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握了握苏念晚的手。他知道，他的晚晚从来都是个嘴硬心软的人。 临走的时候，苏梦瑶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苏念晚一眼，郑重地鞠了一躬：“姐，谢谢你。还有……对不起。“ 苏念晚朝她点了点头：“照顾好自己。“ 苏梦瑶走后，病房里安静下来。苏念晚靠在陆沉渊肩上，轻轻叹了口气。 “怎么了？舍不得？“陆沉渊问。 “有点。“苏念晚轻声说，“她毕竟是我妹妹。虽然不是同一个妈生的，但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。希望她在那边能开始新的生活吧。“ “会的。“陆沉渊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，“人只要愿意改过，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“ 苏念晚点了点头，闭上眼睛。 周曼云落网了，赵兰芝被判了，陆正雄认错了，苏梦瑶选择了重新开始。那些恩怨情仇，似乎正在慢慢尘埃落定。 窗外，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正在飘落。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窗玻璃上，晶莹剔透，纯净无瑕。 苏念晚摸了摸自己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，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 宝宝，你看到了吗？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好。等你出生的时候，一定会是一个干净、温暖、充满爱的世界。 爸爸和妈妈，会等着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