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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城世子:第055章 女将军守粮也得排队

顾昭宁守了地下八囤粮一夜。 午时以前,来接管粮的人排了三队。 第一队是转运司官差,带官仓接管文书。 第二队是商会伙计,带昨夜称重的空车与封签。 第三队最麻烦。 是听说地下还有粮,自己从城里走来的百姓。 腊月十八午前,旧河床入口外已经挤了两百余人。顾营在雪地上拉两道绳,不许人靠近塌陷水道。二十三名军士昨夜刚从地下撤出,四人受伤,其余人眼睛都是红的。 转运司录事曹文举展开文书:“地下粮囤属临渊官仓遗失储粮,应即刻由转运司清点、封存、运回北仓。顾偏将擅自扣粮,午时前不交,按阻挠官差处置。” 顾昭宁问:“韩九功的印?” “转运使大印。” “昨夜他还用水淹粮库。” “顾将军说话要有证据。” “十三名俘虏、七十二名撤出者、主账后半册都能作证。” “俘虏口供未入官档,撤出者多为王府旧部,半册账来路不明。” 曹文举每一句都不否认事情,只否认证据现在能用。 顾昭宁握着枪,没有让路。 “没有四方验粮,谁也不能运走。” “四方封存是雪仓临时约定,不适用于地下官粮。” “那便重新约。” “军将无权自定仓规。” “转运司也无权一边放水毁粮,一边说自己仍是唯一保管者。” 两边都没拔刀,话却已经顶到刀口。 顾家一名老校尉低声道:“将军,文书是真的。再拦便是抗令。” “让开,粮今晚便不知去哪。” “可顾营会被说成拥粮自重。” 这正是韩九功想要的。 顾昭宁若交粮,证据与百姓口粮一起回到转运司;若不交,顾家军便从守粮者变成扣押官粮的叛军。 她不能只靠枪解决。 “所有人排队。” 苏听澜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。 她带着高满仓、陶婶、老魏、十名自愿留证的债工和两辆装空袋的王府货车赶到。宁知微没有来,仍在府中抄账;陆沉舟、叶惊霜、乌弥月都被伤势留住。 曹文举道:“苏管家,官差办事,不是粮铺开门。” “正因为不是粮铺,才更要排。” 苏听澜让马三宝在雪地插下四块木牌。 官差验文书一队。 商会验封签一队。 百姓登记见证一队。 昨夜撤出者核位置一队。 “谁先核完,谁先靠近入口。没登记的人不得下去,顾营也一样。” 顾昭宁看她:“我也排?” “你守了一夜,知道粮不会因为你是将军便少长一粒霉?” “不会。” “那便排。” 顾昭宁竟真的站到撤出者队伍最前。 曹文举脸色不好:“转运司凭官印,不需排队。” 苏听澜问:“文书写接管多少粮?” “地下所存全部官粮。” “多少石?” “需接管后清点。” “粮况?” “清点后确认。” “封签号?” “清点后补。” “那你这张文书除了“全部归我”,什么也没写。”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。 曹文举冷道:“官文不需向百姓解释。” 苏听澜转身对百姓道:“听见没有?不解释。” 这回没人笑。 昨夜从地下运回一百八十石,今日只发三十石。排粮的人都知道剩余粮并不够整个临渊过冬,更知道地下八囤若再次失踪,下一次不会再有王府从水里抢出来。 曹文举看见人群神色变化,终于收住话:“可以现场清点,但主导必须是转运司。” “谁主导不靠嘴。”苏听澜道,“按四步来。第一验封签,第二称重,第三开囤看内层,第四各方留样。你们有官印,盖最后一栏。” “为何最后?” “因为你们来得最晚。” “官署次序不按先后。” “粮食发霉按先后。” 高满仓在旁咳了一声:“曹录事,商会可以担称重。昨夜的车、秤与人都在,若今日数字不一样,正好查谁动过。” 曹文举看他:“高会首也要与王府一起劫官粮?” 高满仓这次没有哭穷:“我昨夜出了二十辆车、九名伙计,还有两人骨头断了。你若说他们是劫粮,先把医药钱和车损赔了。” 商会不是王府属下。高满仓站出来,顾营扣粮便不再只是军府对官署。 第一队核验开始。 地下八囤的外封仍是顾营、王府、商会三方印,转运司原栏空白。曹文举要求先补印,宁知微提前写好的验粮规则却规定:未看内层不得确认粮况。 陶婶第一个下地。 曹文举皱眉:“厨娘也算验粮人?” “她救火时咬开过三十多袋粮。”老魏说,“你咬过几袋?” 曹文举没有答。 第一囤外层米色正常,内层略潮,无霉味。第二囤同样可食。第三囤打开后,一股酸热气立刻涌出,囤心粮粒已经发黑。 转运司文书写的是“全部官粮”。 若不验便整批接管,坏粮也会按好粮入账,日后又多一笔亏空。 曹文举身后一名粮吏忽然上前,抓起第三囤的好粮样便往官袋里倒。 老魏按住袋口:“还没编号。” “官差取样,无需你同意。” “取走哪一把,回来便能说哪一把。囤心黑成这样,你只拿表层好米,明日公文是不是全囤上好?” 粮吏甩开他的手:“苦役也敢碰官差?” 断指矿工站到老魏旁边:“他不是苦役,是证人。” 十名暂留债工陆续上前,却没有围人,只把昨夜各自搬过哪一囤、哪条车道说出来。有人记得第四囤用黑线封口,有人记得第六囤曾换过两次麻袋,还有人看见许先生让守卫把好粮从一囤表面倒到另一囤表面。 他们的口供并不完全一致。 苏听澜没有让人统一说法,只让马三宝按姓名逐条记录。相同之处画圈,不同之处保留。曹文举若想挑一句矛盾否定所有证词,旁边两百多人都能看见他如何挑。 “粮样分四份。”苏听澜道,“囤面、囤心各取一把,混匀后再分。王府、顾营、商会、转运司各一袋。袋口编号由四方分别写,谁都不能带走未编号样粮。” 曹文举道:“王府不是官署。” “商会也不是,债工更不是。” “那为何都能留?” “因为过去只有官署留样,粮才少成这样。” 人群没有起哄,却齐齐看向曹文举手里的文书。官印仍是真的,信任却不会因印落下便自动回来。 粮吏最终把那把好米倒回木盘,等四方混样。 第四囤验到一半时,入口内传出石块滚动声。顾营军士以为有人从暗道抢粮,立即列阵。顾昭宁却没有带人冲下去,只先让所有百姓退到绳外,再命两名熟路债工辨声。 “不是脚步。”断指矿工听了一会儿,“水退后,旧木撑松了。” 顾昭宁派三人加固,未让大队进入。若按她以前的习惯,早已亲自提枪下地;如今她先问熟悉地形的人,再决定兵力。 苏听澜看见:“顾将军也会听短工的话了。” “他说得对便听。” “谁说你不会变?” “没人说。” “你自己一直这样想。” 顾昭宁没有接。她低头在加固木料清单上按了顾营印,又把笔递给断指矿工,让他以现场指认人的身份画下自己的简记。 矿工看着笔:“我只会画矿号。” “那便画矿号。旁边由人写明是你。” 他画出七横两竖。这一次,没人因他留下标记便砍断手指。 苏听澜让人把第三囤分开:“好粮、次粮、霉粮三类称。能吃的发,能喂牲口的另记,彻底坏的当众销毁。每类都留样。” 曹文举道:“分类需官仓粮吏。” “你的粮吏在哪里?” “稍后到。” “那便排在后面。” 转运司官差第一次真正站进队伍。 到午时,八囤只验完三囤。曹文举无法在众目睽睽下强运,也无法盖印承认未经清点的全部都是好粮,只能同意暂时维持原封,次日带粮吏再验。 他离开前看向顾昭宁:“顾将军今日借百姓挡官文,顾家老将知道吗?” 顾昭宁道:“我没有借谁。是他们自己来的。” “人群最容易被煽动。” “官印也一样。” 曹文举带人退走。 百姓没有冲仓,商会没有偷粮,顾营也没有拔刀。所有人按顺序看了封签、秤和第三囤的霉粮样。 苏听澜把当日四方清单交给顾昭宁:“现在你可以继续守。” “为何?” “昨夜是顾家军扣粮。今日是三方共同保管,二百多人知道粮在哪里、是什么样。” 顾昭宁接过清单:“若他们明日带钦差令来?” “继续排。” “钦差也排?” “粮若只认官位,早自己进京了。” 顾昭宁难得笑了一下,很冷,却确实是笑。 女将军守住了粮。 靠的不是枪。 是她愿意在所有人面前,站进苏听澜排出的第一支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