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椅下的落叶与狗:第0532章 药入秋后第二场雨 下得细密绵长
入秋后的第二场雨,下得细密绵长。
从清晨起,天色就灰沉沉的,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棉布,低低地压在屋顶上。雨丝斜斜地落下来,打在院里的青石板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梧桐树在雨中微微摇晃,仅剩的几片叶子被雨水打落,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像一只只摊开的褐色手掌。
老李又咳了一夜。
这次比前几次都厉害。天亮时分,他斜靠在床头,脸涨得通红,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。阿黄急得满屋乱转,几次想用爪子去扒拉门闩,似乎想要冲出去找人来帮忙。老李摆摆手,哑着嗓子说:“没事,老毛病了,犯不着兴师动众。”
可阿黄知道不是“老毛病”那么简单。老李床头的小柜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,瓶身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。老李每天早晚各吃一次,拧开瓶盖的时候,药片落在掌心,发出细碎的响。那些药片很小,白色的,老李要就着水才能吞下去。每次吃完药,老李都会闭着眼歇好一会儿,然后摸摸阿黄的头,说:“别怕。”
阿黄不能不怕。那药瓶散发着一种特殊的气味,又苦又冲。它用鼻子凑过去闻过,那味道让它浑身不舒服。但它还是每天守在老李床边,看着他吞下那些白色的小药片,在心里默默祈祷它们能生效。
雨下了整整一个上午。老李没有出门。他披着那件旧棉袄,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,看雨。阿黄卧在他腿边,下巴搁在他的布鞋上。一人一狗静默无言,像是雨中两尊泥塑。
巷子里有行人经过,脚步匆匆,伞沿滴着水。偶尔有认识的邻居朝院里望一眼,喊一声“老李,好点没”。老李就抬抬手,应一句“没事”。
卖烧饼的老陈撑着一把黑布伞过来了。他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,把伞往门框上一靠,从怀里掏出两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。
“家里烙的饼,还热着。你这身子骨,别老喝白粥,得吃点实在的。”老陈说着,把油纸包放在门口的小凳上。
老李想推辞,嘴刚张开,就被老陈堵了回去:“别跟我客气。你这条狗我喂得着吗?我给自己兄弟送点吃的,你管不着。”
阿黄听见老陈提到“狗”,竖起耳朵看了他一眼。老陈朝阿黄挤了挤眼,然后转身拿起伞,匆匆走了。雨丝飘进院子,把他的背影模糊成一片深色。
老李叹了口气,慢慢站起身,走到门口把油纸包拿进来。油纸包还有余温,隔着纸能闻到葱花的香气。老李打开一看,是两张烙饼,饼皮金黄,夹着葱末和一点猪油渣。
阿黄的鼻子动了动,但没动地方。它知道那不是给它的。
老李掰下一块饼,自己先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然后他又掰了一小块,在手里捻成小片,递到阿黄嘴边:“吃吧,老陈的一片心意。”
阿黄迟疑了一下。它抬头看老李,见老李眼里带着笑,才小心翼翼地用舌头把饼卷进嘴里。饼很香,油渣在嘴里化开,是阿黄很久没尝过的味道。
“你这狗,有福气。”老李又掰了一块给它,“跟着我这个穷老头子,没让你吃过几顿好的。”
雨渐渐大了,雨丝变成了雨点,打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。天井里的积水汇成细流,顺着墙角淌向下水道。老李把堂屋的门又推开一扇,让新鲜的空气多进来一些,然后坐回马扎上,慢慢吃着烙饼。
阿黄趴在地上,把那块饼吃完了,又把地上掉的碎渣一点一点舔干净。然后它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并不存在的雨水,走到老李身边重新卧下。
老李看了它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个傻狗,又没淋雨,抖什么抖。”
阿黄不理他,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。老李的裤子上蹭了一层饼油的油光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阿黄就着那味道,闭上眼睛打起了盹。但它的耳朵始终竖着,捕捉着老李的每一个动静。
下午,雨小了些,老李说他要去趟社区卫生站。阿黄一听就站了起来,紧紧跟在老李身后。老李低头看它,犹豫了一下,从门后拿了条旧绳子,系在阿黄的项圈上。
“人多的地方,得牵着。不然乱跑,被人当野狗抓走。”老李说。
阿黄不介意绳子。只要能和主人在一起,套上十根绳子它都愿意。它跟在老李腿边,踏着湿滑的青石板路,朝巷口走去。
巷子里积水很多,有些地方形成了小水洼。阿黄小心翼翼地绕开水洼,却见老李径直踩过去,鞋底带起一片水花。阿黄赶紧跟上,绳子被拽得笔直。
“慢点慢点。”老李被绳子扯了一下,有些踉跄。阿黄立即放慢脚步,回头看着老李,眼里带着歉意。
社区卫生站离得不远,拐出巷口,再过一条小马路就是。老李走得很慢,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一口。阿黄跟着他的节奏,走一走,停一停。雨丝落在它背上,毛发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卫生站门口有几级台阶,台阶上搭着防滑的红色塑料垫。老李抓着扶手,一步一停地往上走。阿黄在台阶下等着,绳头攥在嘴里,不敢用力,怕把老李拽倒。
进了卫生站,一股浓重的酒精和药水味扑面而来。阿黄不喜欢这味道,鼻翼抽动了几下,耳朵向后撇了撇。但它还是跟着老李走到挂号窗口前,看老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,递进窗口。
“李长福,开点药。”老李的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窗口里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,似乎认识他,点了点头:“李大爷,您先坐,我给您找医生。”
老李在候诊区的塑料长椅上坐下。阿黄卧在他脚边,把鼻子埋进爪子里,试图躲避那股刺鼻的酒精味。候诊区里有几个老人,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小声聊天。墙上的电视开着,放着什么养生的节目,声音很轻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轮到老李的时候,阿黄想跟着进诊室,被老李按住了脑袋:“你在这儿等着,别乱跑,啊。”
阿黄不情愿地蹲回椅子旁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老李走进那扇白色的门。门关上了,什么声音都听不见。阿黄的心悬了起来。它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老李每次从那里出来,脸色都不太好。
过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,那扇门开了。老李走出来,手里多了一张白色的单子。他走到缴费窗口排队,又去药房取了药,才朝阿黄招招手:“走了。”
阿黄立刻跑过去,用鼻子蹭老李的手。老李的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盒药,颜色和形状各不相同。阿黄不认识那些药,但它能感觉到,老李握住袋子的手指很用力。
走出卫生站的时候,外面的雨居然停了。西边的天空露出一角浅淡的橘色,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笔。老李抬头看了一眼,对阿黄说:“今晚能见月亮了。”
阿黄摇了摇尾巴。
回家的路上,阿黄一直走在老李靠马路的一侧。这是它从小养成的习惯。老李说,狗要走在主人外面,这样有车过来,先撞的是狗。阿黄当时不懂,但它还是照做了。后来它懂了,老李是怕它被车撞到。
路过护城河的时候,老李在河边的栏杆旁站了一会儿。雨后的河水涨了一些,水流比前几天急。河面上漂着几片残叶和一根枯枝,随着水波上下起伏。老李的目光跟着那根枯枝走了很远,直到它拐过一个弯,消失在视线里。
“阿黄,”老李忽然说,“要是哪天我不在了,你就沿着这条河一直走,别回头,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阿黄猛地抬起头,盯着老李。老李没有看它,眼睛仍然望着河面。阿黄心里一沉,用牙齿咬住老李的裤脚,用力拽了拽。
老李低头看它,笑了,蹲下身子,把阿黄的脑袋捧在手心里:“开玩笑的。老头子的命,硬着呢。”
阿黄不信。它从来没听老李说过这样的话。老李从来只说明天吃什么、明天去哪里、明天要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。他从来没有说过“要是我不在了”。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砸进了阿黄的心里。
它伸出舌头,拼命去舔老李的手,急切地、用力地,舔得老李的手上全是口水。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,只是觉得如果停下来,老李就会像那根枯枝一样,被河水带走,再也看不见了。
老李没有躲,任由阿黄舔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轻轻拍了拍阿黄的头:“好了好了,别闹了。回家吧,天快黑了。”
阿黄跟在他身后,走两步就抬头看看他。老李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,旧棉袄的肩线往下垂着。阿黄觉得,老李好像又瘦了。以前他的背很宽,能挡住门口的一大片风。现在他的背薄了,风一吹,衣服就鼓起来,像是一面快要倒下的帆。
回到家里,老李把药袋子放在桌上,一盏一盏地数。阿黄趴在门槛上,看老李戴上老花镜,把药盒上的字一个个地念。老花镜腿用透明胶带缠着,缠了好几圈。那副眼镜阿黄见过无数次,镜片上总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“这盒是晚上吃的,这盒是早上吃的,这盒是喘得厉害的时候吃的……”老李一边念叨,一边用手在药盒上比划。然后他打开一个药盒,抠出两粒药片,就着杯子里的凉水吞了下去。
阿黄看着老李的喉结上下动了动,药片下去了。老李轻轻舒了口气,眼睛闭了闭,然后又睁开,朝阿黄笑了笑。
“没事了。明天就好了。”
阿黄摇了摇尾巴。它希望老李说的是真的。虽然它知道,老李每天晚上吃的药片越来越多了,早晨起来后坐在床边的发呆时间也越来越长了。它不懂医学,但它能看见,老李的身影在一天一天地变淡,像一张被反复摩挲的旧照片。
夜深了。老李坐在藤椅上,阿黄卧在他脚边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雨后屋檐下偶尔滴落的水珠,哒、哒、哒,不紧不慢,像是时间在轻轻叩门。
阿黄没有睡。它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,看了一眼老李。老李靠在藤椅背上,微微闭着眼,呼吸比白天平缓。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,照着他的脸。阿黄看见老李的眼角有水光,亮晶晶的,不是泪,像是几根银丝。
它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。那时它刚到老李家里不久,半夜饿醒了,在院子里乱转。老李被吵醒,没有骂它,而是披衣起来,把灶上的剩粥热了喂它。那天也有月光,也是这么安静。老李蹲在灶台前,火光映着他的脸,像个沉默的神仙。
从那天起,阿黄就知道,老李就是它的家。
而现在,老李病了。阿黄不知道怎么治病,不知道怎么把老李喉咙里的咳嗽声赶走,不知道怎么让那些白色药片真正生效。它只能守着,用全部的体温和忠诚,守着这个人和这个家。
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雨后的凉意。阿黄往老李腿边又挪了挪,把自己的身体贴紧他的小腿。
老李似乎没有醒,但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过来,搭在了阿黄的头上。
阿黄没有动。它把这一刻的温度和触感刻进骨子里,像以往每一个需要被记住的瞬间一样。它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,它只知道,此刻,老李还在。
月光移过房顶,移过梧桐树,移过院墙。阿黄睁着眼,听老李的呼吸,听他的咳嗽,听他的梦呓,听这个家所有的声音。它们都在。
这一刻,世界是完整的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