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楚锋已然完成所有诊查，转身走回主位坐定，同时抬手示意章鼎文也自行落座。 章鼎文握着书信，一时有些手足无措，场面略显尴尬。 楚锋淡淡开口： “章宰相真是贵人多忘事。” “先前你带人闯法场，还扬言要放箭射杀本皇子，这么快就忘了？” “我还以为你今日闯宫，是准备再来找我麻烦，我连墙上的尚方宝剑都随时备好能用。” “宫外还有我的侍卫值守，你可别乱来。” 听完这番话，章鼎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神色变幻不停。 他能坐到宰相之位，最是能屈能伸，当下直接撩起衣袍，双膝跪地。 他强撑着病体，恭恭敬敬给楚锋磕了三个响头。 章鼎文说道： “老臣知罪。” “当日老臣受人蒙蔽蛊惑，误以为葛洪是蒙冤受屈，才一时冲动闯了法场，冲撞了殿下。” “事后老臣查清真相，知晓葛洪罪有应得，死不足惜。” “老臣心中一直惶恐不安，早就想前来向殿下请罪赔过。” “只是那日之后，老臣旧疾复发，全身浮肿、头晕目眩，常年卧床不起，连行走都做不到。” “幸亏封先生赐下药方，才让老臣病情稍有缓和。” “今日前来，一是想向殿下请罪，二是想托殿下转告封先生，老臣有心致歉，也想与他商议些许事宜。” 说完，他又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。 楚锋看着眼前的一幕，心中暗自感慨。 能身居高位当到大奸臣的人，果然都有过人之处。 单单这份能屈能伸、放下身段隐忍的本事，就远超无数死要面子的官员。 堂堂一朝宰相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甘愿对对手卑躬屈膝、磕头赔罪，只为达成目的，这份心性着实不简单。 楚锋轻轻叹了口气，开口说道： “既然你已经磕头认错，算是主动化解恩怨。” “不过我这人向来现实，做错了事，总该有所补偿吧？” 章鼎文当场愣住，满脸难以置信。 在他的印象里，昔日的太子重义轻利，从不会主动索要钱财赔偿。 以往朝中清流官员俸禄微薄、家中遇困，或是亲人患病无力支撑，太子还会主动慷慨解囊、出手相助。 可自从被圈禁两年归来后，这位废太子性情大变，手段狠辣，还格外贪财市侩。 这般巨大的转变，让他真切体会到了环境磨人、境遇改心性的道理。 但对章鼎文而言，只要是钱财能解决的问题，就不算麻烦。 他本就常年随身备好银票，以备不时之需、随时打点周旋。 此刻听闻楚锋的要求，他没有半分犹豫，立刻从袖中掏出所有银票，双手恭敬托举。 章鼎文说道：“殿下，此处共计五万两白银，算是老臣为先前冲撞殿下之事赔罪，还请殿下收下。” 楚锋心中暗喜，又轻轻松松赚了五万两。 他心里暗道，当个废太子，只要脸皮够厚，赚钱居然也这般容易。 魏公公上前接过银票，小心替楚锋收好。 楚锋这才满意点头，开口说道： “先前的事就此翻篇，日后不必再提。” “再说你托我找封先生的事，来回写信传递消息太过繁琐。” “你有什么想法、什么要求，直接告诉我即可。” “我来联络封先生，居中传话搭桥，远比书信往来高效直白，讯息也更准确完整。” 章鼎文闻言大喜过望，连忙开口说道： “若是殿下能联系上封先生，可否恳请封先生移步前往臣的府邸？” “臣必定以最高规格礼遇相待，绝不让封先生受半点委屈。” 楚锋直接嗤笑一声回绝： “你就别做梦了。” “我可是听说了，上次封先生去你府上，你转头就想拿下人家。” “你和户部尚书丁煜一模一样，都是恩将仇报的性子。” “人家好心为你们治病续命，你们反倒想算计、加害救命恩人。” “一朝被蛇咬，十年怕井绳，换做是谁，被你们这群阴险之辈算计过，都会万分警惕，绝不会再轻易踏足你的府邸。” “所以我断定封先生绝对不会来见你，更不会登门造访你的府邸。” “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。” 短短几句话，就让章鼎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无比尴尬。 他立刻堆起满脸笑意，连忙说： “既然如此，那就劳烦殿下代为转达。” “我想对封先生说的话，全都写在信里了。” “殿下可以自行拆开查看。” 楚锋摆了摆手说： “我懒得看，我这人最嫌麻烦。” “你直接长话短说，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就行。” “我帮你揣摩一下封先生的心思，预判他的答复。” “这样来回沟通，效率快得多。” 章鼎文连忙恭敬应下，说： “是这样的，封先生嘱托我处理延州那桩案子。” “延州两地的世袭乡绅大族，积攒多年的恩怨彻底爆发，引发了大规模聚众械斗，死伤十数人。” “调查组已经抓捕了一批涉案人员，目前正在调停谈判。” “只是谈判进展极差，事态还在持续恶化。” “封先生希望我出面稳住局面，彻底平息这场乱子。” “但老臣实在无能为力。” “那两大世袭乡绅大族根基深厚，背景极硬。” “他们表面上对我这个宰相恭敬有礼，实则根本不会听从我的调遣。” “若是不答应他们的条件，不管是谁出面调停，都没用，我也不例外。” “所以我恳请殿下转告封先生，能不能换一个我能办到的要求？” “只要我力所能及，必定全力以赴，绝不推诿。” “我更希望封先生提一些对自己有利的条件，没必要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。” “这场械斗案能否平稳解决，跟他一个郎中没有半点利害关系。” “与其费心费力管这事，不如为自己谋取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。” 楚锋撇了撇嘴，说： “我刚才还在夸赞你，为灾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。” “转眼你就劝别人漠视百姓疾苦，只顾一己私利。” “看来看人不能看一时之举，得看一世所为。” “是我小瞧你的私心了。” 面对楚锋的冷嘲热讽，章鼎文毫无波澜。 他混迹朝堂数十载，什么样的场面和讥讽都见过，早就练就了一身厚脸皮。 他依旧陪着笑脸，缓缓开口，说： “老臣惶恐。” “老臣只是觉得，封先生只是一介郎中，并非朝廷官员，没有管辖地方、处置案件的职权。” “这种朝堂公务、地方乱象，本就该由老臣和一众履职官员接手处理，定然办妥。” “大皇子殿下和蜀王殿下派出的调查组，如今已经快要调停成功了。” “这桩案子没必要非要斩杀几人、流放一批人，闹得血雨腥风。” “底层百姓不懂朝堂规矩，也懒得深究其中内情。” “很多时候，做官做事，做做样子安抚民心，也是一种稳妥的处置方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