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命村妇:第177章 河边
桐油味、修船的、不走正门只走小巷——翠莲把老妇人说的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整夜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天亮的时候她起身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,烧了一锅水,把昨天换下来的湿鞋在灶口烤了烤,套上脚试了试,鞋底还有点潮,但不碍事。她没有吵醒周大勇,自己出了门。
天刚蒙蒙亮,镇上没有人走动,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落在地上的回声。她先去了镇口那家修车铺,李师傅正蹲在院子里给一辆板车轱辘上油,桐油的气味和他手上的木头碎屑混在一起。她蹲在板车旁边问他附近有没有跟桐油打交道的人,他想了一会儿,“青石渡那边以前住着一个老船匠,姓孙,常年跟桐油打交道。前些年还在,后来听说不干了,不知道是走了还是还住在那儿。”翠莲问清了具体位置,揣了两块干饼子就出了镇子。
去青石渡的路比她想的长。过了镇口那段土路之后,剩下的路是沿着河走的。路窄,两边长满了野草,草叶子又高又密,她走一步要拨一下,草叶上的露水把她的裤腿打湿了,贴在脚踝上,冰凉冰凉的。河里的水是浑的,流速不快,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,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下游漂。她沿着河边走,脚下是踩实的泥土路,被露水浸透了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一层湿布上面。
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那间矮房。房子不大,土墙灰瓦,墙皮脱落了一块一块的,露出底下黄褐色的土坯。门口堆着几块旧船板,板面被日头和雨水反复冲刷过,边缘已经发白,有些地方裂了口子,像一张张张开的嘴。船板下面压着一卷旧麻绳,麻绳结了灰黑色的垢。门口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门框,手里握着一把刨子。他低着头,头发全白了,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。他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,手背上青筋凸起来,像一根根埋在皮肤底下的细树枝。
翠莲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没有靠太近。“大叔,你是孙师傅吗?”老头停下手里的刨子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他脸上的皱纹深,像刀刻的,眼窝凹进去,颧骨高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看了她好一会儿,才开口说话。“我是姓孙,你哪个?”翠莲说从河桥镇来的,想跟他打听一个人。她蹲下来,把自己的名字和来意说了一遍。老头听完没有马上接话,他把刨子放在膝盖上,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刨花堆。“顾金贵活着的时候,你跟他熟?”翠莲说不熟,但他在帮柳大壮办地的事里当过中人,那块地到现在都没有过户。老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里的刨子重新拿起来,在木条上推了一刀,刨花卷起来落在他脚边。“你是想问那几年替他递东西的事吧?”翠莲说对。
老头没有急着说话,把手里那根木条翻了个面,用指腹摸了摸边缘,放下来,抬头看着河面。“顾金贵托我递过几回东西。每回都是个纸包,不大,扎了麻绳,他让我送到镇上孙家布庄那边去,交给一个穿灰衣裳的人。那人有时候在铺子里,有时候在渡口这边出货。我递过去就走,不多留。”翠莲蹲在他旁边,“你知不知道那纸包里装的是什么?”老头摇了摇头,“他没说,我也没问。有一回他让我多等一会儿,说那人会回个话给我。我等着了,那人出来递了一张纸条给我带回去。顾金贵看了纸条之后脸色不好,把纸条塞进灶膛里烧了。”翠莲蹲在旧船板旁边,“后来呢?他有没有再让你递过东西?”老头说“后来还有两回”,又说“最后一回的时候,顾金贵跟我说那东西不用递了,孙家那边已经翻脸了。他说他手上再多的东西也换不回他的钱了。”
翠莲蹲在他旁边,“他说的那个孙家,是孙德厚吗?”老头把刨子放下来,“他没说名字,就说那人姓孙,在鲁西那边做买卖,有钱,心也狠。他说他以前不该替那人跑腿,把自己也搭进去了。”翠莲蹲在船板旁边没有动。她低头看见脚边有一截断了的木条,断口处还带着新鲜的木茬。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会儿,然后放回原处。“孙师傅,庭审的时候你愿意来作证吗?”老头没有立刻回答,他弯下腰捡起那截断木条,在手里转了转。“我一个修船的,谁会信我的话?我又没看见他们当面数钱。”翠莲说信不信是判官的事,你只要把你见过的事说出来就行。
你把纸包从谁手里接过来、又送到谁手里、顾金贵跟你说了什么话,把这些原原本本说出来。别的不用说。老头沉默了一阵,把刨子重新拿起来,搁在膝盖上。“行。你要开庭那天,提前一天来跟我说一声,我把手头的活放一放。”
翠莲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她没有马上走,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河边长着一排柳树,枝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就扫着水面划出一圈一圈的细纹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走到渡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,老头又低下了头,继续刨那根木条。刨花一片一片地卷起来落在他脚边,堆成一小堆白色的木屑,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。她转回头继续走,来时的露水已经干了,路面上覆了一层被阳光晒暖的薄尘,脚踩上去的时候浮起来的灰尘在日光下晃了一下就散了。
回到镇上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她推开院门走进灶房,把鞋脱了,蹲在灶台边,把找到孙师傅的事跟周大勇说了。周大勇正在添柴,听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他能出庭作证,孙德厚那张收据就撑不住了。顾金贵替孙家递过东西,顾金贵穷了一辈子,那笔钱他根本没见过。”翠莲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,没有接话,伸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细柴。
火苗舔着干柴的底部慢慢往上爬,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照成了暗红色。她想着半个月后开庭的时候,孙师傅坐在证人的位置上说的那些话,想着孙德厚在对面坐着,听一个修船的老头证明他那些年是怎么在暗处递东西、怎么把钱扣在手里、怎么让顾金贵两手空空地死去。她把添柴的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在灶膛前蹲着没有动,火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,像一盏刚被点亮又还在适应空气的灯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