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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羊的公主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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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羊的公主零:神明放养(续)

神明放养(续) 神域的长夜没有黎明。 亿万星辰悬在墨色穹顶缓缓流转,流光倾泻铺满白玉阶台,却照不进星眠神魂深处那片恒久的寒渊。神殿四处皆是林栖曾经偏爱过的物什,是星眠凭记忆一点点复刻而来。窗边摆着人间旧书屋的木桌,桌角还有一道浅浅磕碰的裂痕,是多年以前林栖不慎撞出来的;案上摊开半卷旧书,书页停留在她们一同读过的那一页;廊下悬挂着梧桐枝叶凝成的灵饰,风一吹,便沙沙作响,复刻出人间长街的风声。 可所有物件都只是没有魂魄的幻影。触上去只有一片冰凉,没有半分活人肌肤的温热。 星眠常常就这样坐在木桌旁,一坐便是千百年。至高神的时间没有昼夜之分,不需要眠,不需要食,血肉凡躯早已蜕化为纯粹的神元,唯独那颗心,依旧停留在凡人岁月,困在那场滂沱的雨夜之中。 β‑莫格拉星域在她的执掌之下愈发繁盛。曾经撕裂星域的灾厄彻底消弭,各个小世界生生不息,生灵繁衍,新的神祇不断诞生,前来神殿朝拜的神使络绎不绝。他们跪拜在星河阶下,恭贺至高神挣脱宿命,得证无上大道,祈求神明降下福祉,消弭世间苦难。 殿内回响着此起彼伏虔诚的祷祝,金石般的颂歌回荡在琼楼之间。星眠端坐于神座之上,素色衣袂随星海之风微微浮动,面容淡漠清冷,周身神力浩荡威严,是众生眼中无悲无喜、俯瞰万物的真正神明。 只有她自己清楚,每一次垂眸俯瞰芸芸众生,目光穿过无数星云幻境,最终落点永远是那片渺小的人间故土。 神使们时常呈上世间奇珍,来自不同星域的灵花,永不凋零的宝石,能够窥见往昔幻梦的古镜。星眠尽数收下,堆放在偏殿,却从未多看一眼。唯有那面溯梦古镜,她留了下来,安置在书屋复刻的木案之上。 每当四下神使尽数退去,神域重归死寂,她便会指尖抚过镜面,催动神力,镜中便会缓缓流淌出旧时光的碎片。 镜里是暮秋的长街,梧桐漫天飘落,林栖走在身侧,衣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,因为法则相克,那一点触碰便带来细微神魂刺痛,少女却依旧悄悄往她的方向靠近半步;镜里是雨夜的屋檐下,两人挤在一方小小的避雨角落,雨水打湿鬓发,林栖默默将大半的遮雨位置挪到她这边,自己半边肩膀浸在冷雨之中;镜里是旧书屋的昏黄灯火,林栖垂着眼翻书,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淡阴影,偶尔抬眼望过来,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、安静的爱意。 星眠伸手,指尖穿过镜面,想要触碰镜中人的眉眼,指尖只捞到一片如水的虚影。冰凉的神元撞进流转的光影,激起一圈圈细碎涟漪,镜中画面便会轻轻晃动,转瞬又恢复原样。 她是旁观者,是局外人,只能看,不能介入,不能触碰,不能改写分毫既定结局。 千百次重复之后,溯梦古镜的镜面渐渐布满细密裂纹。承载太多至高神回溯过往的力量,古镜已然濒临损毁。碎裂的纹路爬满镜面,如同她灵魂上那道永不愈合的伤口。 那日镜面轰然崩碎,无数莹白碎片四散飘落,那些被锁住的旧日画面,一瞬间四散消融。 连借外物窥见回忆的途径,也被天地收走。 神殿之中只剩满地冰凉镜片,星眠静静伫立在碎片中央,没有动怒,没有失控,只是长久地垂着眼。浩瀚的神力在她体内翻涌,却没有半分外泄,这份痛苦早已不再是歇斯底里的崩溃,而是沉淀进神魂每一寸肌理,钝重绵长,日日啃噬。 有新晋的下位神偶然闯入这间偏殿,看见满地碎镜,看见至高神明孑然一身,背影孤冷得仿佛要融进无边星海。年轻的神明尚且不知上古旧事,只心生敬畏,小心翼翼开口劝慰:“神上,世间万物皆有定数,过往已是尘埃,您已是星域至高,何必困于旧梦,徒增苦楚。” 这番话,和远古双神千万年前的论调如出一辙。情爱为枷锁,执念为业障,超脱便该斩断凡尘牵绊。 星眠缓缓抬眼,目光遥遥越过殿宇,落向遥远的人间方向,声音很轻,带着万古沉淀下来的倦怠:“你们以为挣脱枷锁便是解脱。可枷锁消失之后,才发现枷锁曾连着我仅有的暖意。打碎锁链,同时也打碎了相拥的资格。” 下位神似懂非懂,躬身退下。 神域再一次归于死寂。 星眠后来很少再动用神力去强行回溯时光。她明白,无论撕裂多少时空裂隙,搅动多少星河法则,也唤不回已经本源湮灭的人。林栖不是堕入轮回,不是迷失在时空夹缝,是彻彻底底消散,没有一缕残魂留存于天地之间。 可思念不会因为认清现实就就此停歇。 她开始频繁下凡。不再动用排山倒海的至高神力,收敛绝大部分神元,化作一介寻常女子,行走在人间的烟火市井。 沧海桑田,城池几经更迭,当年她们相遇的老城,样貌已经改换大半。旧书屋早已不在,原址之上建起热闹的酒肆,人来人往,酒旗迎风招展;旧日的梧桐长街还在,老树几经枯荣,依旧年年秋日落叶纷飞,只是街上行人来来往往,再也没有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。 她混迹在人流之中,看人间少年少女嬉笑相伴,看寻常人家灯火团圆。摊贩叫卖声,孩童嬉闹声,爱人低语声,万千人间烟火扑面而来。这些鲜活温热的景象,本该是林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光景。 可这份盛世太平,林栖再也看不见。 有细雨落下,如同当年那场诀别的雨夜。雨水打湿她的素色衣袍,冰凉浸透衣衫。周遭行人纷纷撑起油纸伞,步履匆匆躲避风雨,唯有星眠站在雨幕中央,任由冷雨落在肩头。 恍惚间,她好像又看见那个清瘦的少女,会默默将伞倾向她这边,沉默承受神魂割裂的剧痛。 幻觉转瞬消散,眼前只有漫天冷雨。 她缓步走到长街的长椅坐下,木质长椅历经岁月翻新,早已不是当年那一张。她侧身,空出身旁的位置,就像从前那样,等着某个人过来挨着她坐下。 雨落无声,周遭人潮往来,那个位置永远空空荡荡。 漫长的岁月一点点磨平激烈的悲恸,却消不掉根植神魂的执念。她不再疯狂撕裂时空,不再不惜损毁星域去追寻虚无的神魂碎片,可那份遗憾,化作日复一日安静的煎熬。 回到神域之后,星眠做了一件近乎自苦的事。她将自身一部分神元剥离出来,封存进一枚剔透的星珀之中。星珀悬浮在神殿最高的露台,昼夜流转,模拟出林栖的神态轮廓,却终究没有灵魂,不会言语,不会回应,仅仅只是一个美丽的幻影。 无数个星河垂落的夜晚,她便对着这枚星珀说话。说人间今年秋收富足,说长街的梧桐又落满一地金黄,说星域之下各个小世界安稳平和,说那些新生神明的趣事。絮絮叨叨,如同对着久别未归的故人。 没有回音。只有星珀流转淡淡的微光,安静伫立。 偶尔星域发生动荡,域外混沌之力侵袭边界,无数生灵面临毁灭危机。星眠便要收回心绪,执掌权柄奔赴战场。抬手之间星河倾覆,混沌溃散,护下亿万生灵,万民感恩戴德,歌颂她的慈悲强大。 大战落幕,硝烟散尽,众生得救,万物归安。所有人看见的,是至高神明无往不利的荣光。没有人知道,大战结束后的深夜,她会独自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废墟之上,满身尚未散尽的杀伐神力,心底却只念着一个早已消失的名字。 权柄护得住苍生万千,护不住一己情爱;能救世间无数陌路人,唯独救不回心中挚爱。 千年时光匆匆淌过。 曾经知晓她们过往的痕迹几乎被岁月冲刷干净。古籍记载里,只留下寥寥几笔,说远古有双神博弈,后世出一位至高神统御β‑莫格拉星域,再没有林栖二字。那场刻骨铭心的相爱,那场惨烈决绝的献祭,被掩埋在浩瀚历史之下,化作无人知晓的秘闻。 只有星眠还记得全部细节,记得每一次对视,每一次隐忍的触碰,每一句低声诉说的心事,记得消散那一刻少女眼底温柔决绝的笑意。所有记忆完好无损,随她永生不灭。 这便是永生最残忍之处。世间所有人与事都会老去遗忘,唯独她,要完整背负全部回忆,万古不得解脱。 这一日人间又是深秋,秋风卷着梧桐叶漫天飞舞。星眠卸下神冠,褪去满身神威,一身素白长衫站在落叶纷飞之中。风卷起她的长发,漫天黄叶在她身周盘旋起落。 她抬手,指尖轻触悬浮于身前的星珀。星珀内那道模拟出来的虚影缓缓抬眸,眉眼像极林栖,却没有半分鲜活灵魂。 “林栖,”星眠的声音很轻,混在秋风之中,带着跨越千百年的疲惫与温柔,“远古神明将我们放养于凡尘,以为斩断情爱便能造就无情不朽的神。他们算尽棋局,算尽法则,却算不透一颗真心。” “你以神魂为祭,打碎枷锁,予我无上自由。我得了世间人梦寐以求的一切,却永远失去唯一想要的。” “我见过山海更迭,见过星河起落,见过无数生死离合。我护好了你拼命换来的天下太平。可自由于我而言,若是没有你相伴,不过是无边无际的牢笼。” 星珀微光轻轻颤动,依旧无言。 她缓缓收拢手掌,没有击碎星珀,只是将它紧紧握在掌心。冰凉的神珀贴着掌心,像一场永远触碰不到的梦。 “世人都说神明无情方能不朽。可我偏要带着这份情,继续走往后亿万岁月。” 秋风掠过长街,落叶簌簌铺满脚下。人间烟火依旧热闹喧嚣,远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。 而至高神明站在人间烟火之中,怀中封存着一份虚假的光影,灵魂背负永恒的离别。 往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星河长夜,无穷无尽的春秋轮转。她会继续执掌星域,守护人间盛世,接受万千生灵的朝拜敬仰。可在无人看见的心底,永远留着一处空荡荡的位置,留给那个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,再也不会归来的少女。 赢了宿命,赢了天道,赢了万古棋局,唯独输了爱人。 永生不是恩赐,是一场没有终点,亦没有救赎的漫长相思。世间再无共生同归,只剩神明一人,岁岁孤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