潜伏前传:重庆深海觉醒:第49章 局中局,诱捕白玉兰的死亡频段
第二天上午八点,余则成准时开始换电子管。
他把三台特尔芬根接收机的后盖全部拆开,一根一根地拔管子。旧管子放在桌上排成一排,像一排被拔了牙的老人。新管子从库房领来,包在棉花纸里,他一根一根地检查针脚、测通断、再插进去。
刘波在旁边帮忙递工具。
“余哥,这些管子看着都挺好的啊,上次测过都没问题。”
“你上次测的时候室温多少?”
“呃……没注意。”
“重庆的秋天白天二十五度,晚上降到十二三度。温差大的时候,真空管的阴极发射效率会下降百分之三到五。对常规监听没影响,但如果我们要截获的是零点五瓦以下的超低功率信号,这百分之三就是生和死的区别。”
刘波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余则成心里清楚,他说的这些是真的。但用不用换管子,换了之后效果提升有多大,这些事情只有他和齐思远能判断。
他赌的就是这一点。齐思远的专业素养不允许他在技术问题上冒险。只要余则成给出的理由站得住脚,齐思远就不会催。
到下午一点半,三台接收机全部换完。余则成又花了一个小时做了一次全频段校准。
总共拖了五个半小时。
够了。
下午三点,余则成在那张申请表上签了字。
齐思远拿到签字表后效率极高。下午五点,三组监听小队已经就位,分别盯住了三个嫌疑人的住所和办公区域。
但余则成知道,被动监听可能需要几天甚至几周才能等到白玉兰再次发报。他没有那么多时间。戴笠的耐心不会超过一个星期。
他需要逼白玉兰开机。
“用假电。”余则成在机要室里对齐思远说。
齐思远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放在腹前。
“假电?”
“我们模仿孤狼的发报手法,在4.731兆赫上发一条紧急撤离指令。白玉兰如果还在活动,收到这条指令后必须回电确认。他一回电,信号就暴露了。”
“4.731?”齐思远皱起眉头,“那是大戏院当天的诱饵频段。”
“也是汪伪的紧急静默联络通道。”余则成解释道,“大戏院那天,孤狼故意在4.731上布置空电台,就是因为他知道军统已经盯上了这个频段。灯下黑。现在孤狼死了,白玉兰为了安全,一定会死守这个紧急频道等待上面的撤离指令。”
“你能模仿孤狼的手法?”
“能。”余则成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。在大戏院行动当天,他通过监听截获了孤狼大量的发报信号。每个发报员的手法都有独特的“指纹”。敲点的力度、间隔、抬手的节奏,这些东西像笔迹一样是可以模仿的。余则成已经在草稿纸上练习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齐思远沉默了五秒。
“风险在哪里?”
“风险在于白玉兰可能已经更换了接收频率。但如果他没换,我们就能一击即中。”
“另一个风险。”齐思远推了推眼镜,“如果白玉兰识破了这是假电,他不仅不会回电,还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。我们连渣都捞不到。”
“所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齐思远看着他。
“好。什么时候发?”
“今晚。凌晨两点。那是通讯窗口最安静的时段,底噪最低,白玉兰如果回电,我们截获的概率最大。”
当晚,凌晨一点五十五分。
军统电讯室的灯全灭了。只有角落里三台接收机的真空管发着暗红色的光。余则成坐在发报机前面。手指放在电键上。
刘波和另外两个监听员分别守着三个方向的定向天线。齐思远站在他身后,双臂抱在胸前。
“开始。”齐思远说。
余则成闭了一下眼睛。
他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孤狼的发报特征。每个点的长度:大约八十毫秒。每个划的长度:大约二百四十毫秒。点和划之间的间隔:六十毫秒。字母之间的间隔:二百毫秒。单词之间的间隔:六百毫秒。
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特征:孤狼在发“D”这个字母(划点点)的时候,第一个划和第一个点之间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,大约比标准间隔多出十五毫秒。这是他的习惯。就像有的人写“大”字的时候,撇会比捺短一点。
余则成的手指落在了电键上。
嗒嗒嗒。嗒。嗒嗒。嗒嗒嗒嗒。嗒。
紧急撤离。即刻销毁。等候指令。
他发完了。手指从电键上抬起来。指尖有点发麻。
整条密电用时十一秒。
然后是等待。
电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角老鼠啃木头的声音。三台接收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沙沙的底噪,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揉纸。
一分钟。
两分钟。
三分钟。
余则成的心跳开始加速。他强迫自己深呼吸。
四分钟。
五分钟。
六分钟。
没有任何信号。
齐思远的嘴角往下沉了一点。
七分钟。
八分钟。
刘波小声说:“余哥,要不要再发一遍?”
“不行。”余则成摇头,“再发就露馅了。孤狼已经死了,不可能连发两条。”
九分钟。
余则成的后背贴在椅背上。冷汗把衬衫浸透了。
然后,在第十分钟零七秒的时候。
刘波猛地坐直了。
“有信号!”他的声音压到了极限但还是带着颤抖,“二号天线!方向……西北偏北!频率4.731!”
余则成的手指已经在旋钮上了。
信号极其微弱。功率不超过零点三瓦。发报速度很快,整条回电只持续了四秒钟。
但四秒足够了。
余则成的手指在纸上同步敲击。
“收到。明日正午。老地点。”
八个字。
他切换到定向模式。三根天线同时转向。三条射线在地图上交叉。
交叉点落在了重庆上清寺一带。
王显忠的官邸。
余则成摘下耳机,转过头看着齐思远。
齐思远已经在拨电话了。
“行动组注意。目标确认。上清寺。立刻合围。”
四十分钟后。
余则成跟着齐思远的车赶到了上清寺。
王显忠的官邸是一栋二层小洋楼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,香味浓得发腻。但院门已经被撞开了,门框上的木屑还没掉完。
齐思远带着六个外勤冲进去的时候,王显忠正坐在书房的桌子前面。面前的铁皮炉子里烧着一堆纸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照出一个中年男人惊恐到变形的表情。
齐思远一脚把炉子踢翻了。烧着的纸散了一地。外勤一拥而上,把王显忠按在了地板上。
余则成走进书房。
他蹲下来,翻开了散落的纸片。大部分已经烧成了黑灰,一碰就碎。但有几张烧了一半的纸条还能辨认出部分文字。
他又打开了书桌的暗格。
暗格里有一台微型电台。德制,比鞋盒还小。旁边放着一本密码本和一块怀表。
怀表翻过来,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刻字。
PatekPhilippe.Genve.Ref.96.
百达翡丽。日内瓦。型号96。
余则成把怀表放在耳边。
嗒。嗒。嗒。嗒。
和录音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齐思远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怀表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王显忠被铐上手铐押了出去。经过余则成身边的时候,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余则成看了一秒。那一秒里,余则成看到了很多东西。恐惧、愤怒、绝望,还有一丝让他说不出来的东西。
像是认命。
王显忠被塞进了黑色轿车。车门关上。车灯亮了。
余则成站在院子里。桂花的香味还在。秋天的夜风很凉。
半小时后,余则成的步话机响了。
是齐思远的声音。很短。
“审讯室那边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齐思远沉默了一秒。
“枪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