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管响了两声。 罗申几乎立刻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才想起，第一批物资还没到交付时间。 外面站着三个穿旧工装的人。 为首的女人拖着一辆窄轮车，车上没有结晶，只有一套拆下来的泵和几根弯曲的管道。 她往大厅里看了一眼，目光停在那四十三口舱上。 “我们在对面听见回收船停了，过来问问，这里还收人吗？” 罗申没敢替江洛答应。 江洛正坐在箱子上擦镰刃，闻言抬了抬眼。 “能自己走过来的，先让门口的那位姐姐看看，别把身上不该带的东西带进来。” 奈亚沿着三人衣袖检查过，将其中一人鞋底嵌着的灰黑碎片挑出去，才让他们走到内侧。 工装女人把泵卸下来，手背上全是被烫过的旧疤。 “我们那边的池子还能用，但下一轮材料没了，这台泵给你们，能不能匀两箱过去？” 寒鸦下意识看向仓库。 刚抢回来的东西还没捂热，就有人来分了。 江洛却先问：“谁来搬？” “我们自己搬。” “谁照顾舱里的人？” 女人指了指身后的两个同伴。 “我们轮班，原来的照护员还剩四个。” 江洛把擦过镰刃的布叠起来，扔进空箱。 “把你们缺的东西写出来，能修这座站的就留下修，别拿不能用的破烂换救命的材料。” 女人点头，蹲下检查备用池，片刻后便招呼同伴把泵抬过来。 江洛看着他们拆开已经漏油的旧泵，终于从箱子上下来。 总算有人会干这活。 洛洛是来找人算账的，不是来学修水管的。 通讯晶片就在这时亮了。 林晓送来消息，第一批援助已经停在双方约好的空置吊台，只有两个箱子。 对方没有派人跟来。 也没有索要红月古堡的地址，只要求收到以后，告知这些材料是不是真的能用。 “先送这么一点，是不信我们？” 寒鸦跟着走向卸货坪，声音压得很低。 江洛瞥了她一眼。 “换成你，第一次就把家底全送出来？” “那肯定不能。” 话一出口，寒鸦便闭上了嘴。 江洛没有笑她，转头让奈亚留守，自己沿着侧边货道去取货。 吊台离接收站不远，却没有直接通向任何活世界的门。 两只白灰色货箱压在台中央，外面的运输架已经自行脱开，安静地躺在旁边。 江洛没有碰那副架子，只检查了约好的封装记号，再用触手将货箱拖上空车。 回站以后，箱子仍留在独立的小隔间里。 奈亚拆去外壳上的运输残留，A-7读出箱内的材料说明，工装女人则刮下一小片，投入空置的试液槽。 薄片没有像普通结晶那样直接化掉。 它沉在槽底，灰白液体顺着表面慢慢变清，几根浸在里面的干枯细须逐渐舒展开。 女人捏着镊子的手停住。 “能用。” 她又试了一遍，才把这句话说给罗申听。 罗申抱起箱子时，忽然觉得不对，又把它放下来，弯腰看向侧边的夹层。 里面不是第二份材料。 是备用的密封垫。 大的、小的，分成几捆，压在一页使用说明下面。 灰皮女人拿起最小的那一捆，比了比银光窄舱底下漏过水的接头，尺寸刚好合适。 她跑过去换垫圈。 罗申站在箱边，半天没想起来继续往下搬。 江洛抬手敲了敲箱盖。 “别发呆，东西送来不是给你看的。” 他赶紧应了一声，叫人将箱子搬进备用池旁的干燥处。 第一份材料投入以后，新的泵开始运转。 管道里那阵让人不敢睡觉的空响终于停了，几口舱外的冷霜也不再继续增厚。 林晓在另一端等着结果。 江洛让罗申自己说。 这个能守着残破长廊熬到最后的人，对着通讯却磕巴起来，讲了半天，才讲清收到两箱、试用有效、密封垫也已经换上。 他想再说些什么。 看了看舱，又看了看自己掉渣的手臂，最后只挤出一句：“东西用上了，没有被拿去修船。” 回信没有立刻来。 江洛也没有一直等。 她将还留在大厅角落的押运者叫过来，把那张伪造的撤离单摊在箱盖上。 “除了这里，还有几处被你签成空站了？” 押运者的鳃孔猛地张开。 他看向门口，奈亚正站在那里，黑雾贴着她的鞋尖，缓缓挡住了外面的路。 “我只签了这一张。” 江洛盯着他，没催。 他手指掐进掌心，终于又补了一句。 “别的站是别人押车，我不知道他们签了没有，但征用通知是一起下来的。” 江洛把通知交给林晓，让她找A-7核对能联系到的地方。 随后，她用镰刀柄将押运者面前的车钥匙拨开。 “带路的事轮不到你了，你留下把这张单上每个地方写清楚，写错一处，洛洛回来找你。” “我真没去过别的站。” “那就写你去过的。” 她没有给他配武器，也没把车钥匙还回去。 罗申搬来一张矮凳，让他坐在众人都看得见的位置，自己抱着那本领用册坐到旁边。 工装女人听完，擦了擦手，走到江洛面前。 “你要去返航区，我知道路。” 奈亚先问了她去过哪里。 女人没有把自己说得无所不知，只指向主桥后面的低矮建筑。 “我叫孟秋，以前就在那边换供液管，桥上能直接到装卸间，再往里是牵引机房。” 她把手套翻过来，露出掌心几道被磨平的压痕。 “主牵引机坏了很久，最近忽然有人要求重新开工，把我们全召了回去。” “谁下的命令？” “维护者，他就住在机房后面的维修坞，昨天我还看见他的人把新支架运进去。” 江洛将镰刀扛上肩头。 位置有了。 不必再守着一只喇叭猜对方什么时候肯好好说话。 临走前，林晓的声音再次传来。 她已经收到第二次回信。 那边愿意继续协商下一批交付，附带问了一句，有没有更具体的材料清单，避免送来不能用的东西。 江洛看向孟秋。 孟秋立刻招呼一个同伴过来，将备用池和各类舱体缺少的东西逐项记下。 写到最后，孟秋划掉了清单上的整套新泵。 旧泵已经换下，还能拆出一副备用叶轮，不必让别人再送一套。 寒鸦把自己的青铜小盾交给罗申，教他怎么展开，又检查了一遍接货门外的遮挡。 “有人来抢，别站到门外争，先护住这里。” 罗申抱着盾，认真记下，刚想往里面灌力，就被寒鸦按住了手。 “你先别乱催它，我来。” 青铜盾沿泛起冷光，被她嵌进门侧的凹槽，正好挡住从卸货坪直望进去的视线。 她不放心地又推了推，确认不会掉，才松开手。 “这盾是借你的，等门修好还我。” 江洛听见了，只抬手推了推她的肩，没有替她把这份家底也捐出去。 江洛停在内门边，抬手敲了敲门闩。 “挡不住就报信，先关内门，别带着人往外冲。” 走出大厅时，江洛听见身后的铁管又响了。 这次来的是另外两名修理工，扛着能用的支架，衣服上落满碎灰。 罗申走去开门。 江洛没再回头。 她沿主桥向前走，镰刀在肩上轻轻晃动，桥那头的机房正冒着白烟。 “把接收站拆到洛洛面前来了，总得有人出来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