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灯沿着车厢扫了一遍。 那些刚刚稳定的光点映在晶壁上，看得清清楚楚。 片刻后，喇叭里再次传来声音。 “封存舱可以保留，先交还征用材料，接收站承重架必须回收。” 江洛指着车底的供液罐。 “东西拿走，它们靠什么保留？” 对方没有回答。 站台下的铁钳继续收紧，一根承重梁发出刺耳的呻吟，罗申脚边的地砖突然裂开。 江洛伸手抓住车头。 滑向断口的货车猛地一顿，轮轴绷得发响，她将镰刀斜插进石板，暗红触手顺着车底蔓延，扣住三节车厢。 “寒鸦，把没上车的舱固定好，别让它们撞在一起。” 寒鸦扑回长廊，血色长鞭从袖中滑出，绕过几根倾斜的支架，死死绞住。 罗申和那个灰皮女人跟着她往回跑。 没人再往车上搬东西。 奈亚走到站台边，长发被外侧卷来的气流掀起，脚下的黑雾迅速下沉，沿着铁钳攀上粗大的拖索。 “它在拉整座站，不是拆一根梁。” 江洛抬头看去。 黑暗中，一艘扁平的灰船终于显露轮廓，船底没有正常的舱室，只有成排转动的切割齿，正等着把拖过去的建筑咬碎。 这艘船从一开始就没留运人的地方。 江洛踩住镰刀柄，几根骨柱从站台裂口中撑起，将两块即将分离的地面顶在一起。 她转头看向奈亚。 “把船拉近，别让它继续拖着这里跑。” 奈亚嘴角微微抬起。 黑雾骤然收紧。 两根拖索同时绷直，回收船侧面的喷口喷出惨白火焰，船体却仍被硬生生拽得向前一沉。 那盏探灯剧烈摇晃。 江洛拔出镰刀，跃上绷紧的拖索，裙摆在灰光里掠过，转眼已到船侧。 切割臂翻起，横扫她落脚的位置。 她没有和整条铁臂较力。 镰刃贴着关节切入，将露在外面的转轴一刀斩断，沉重的切割齿盘擦着她肩侧坠下，撞碎了另一条机械臂。 船体猛地倾斜。 奈亚将它压住，没让掉落的齿盘砸向站台。 “停船。” 江洛站在断开的机械臂上，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拾音孔。 回答她的是船首伸出的三根尖锥。 它们没有对着江洛。 而是瞄准了长廊。 江洛眼神一冷，镰刀横扫，三根尖锥还没来得及离船，便被齐根削掉。 她向前跨了一步，一脚踹进船首的金属板。 凹陷的铁皮向内翻卷，压住旋转的传动轮，船底那些咬合不停的齿盘终于卡死。 “洛洛让你停船，没让你换个地方下手。” 灰船仍在挣扎。 奈亚的雾气灌入断口，几处喷焰接连熄灭，失去动力的船体被拖索吊在半空，再也拉不动接收站。 江洛跳回站台，伸手接住从裂缝上滑下来的小块晶壁。 里面没有东西。 她看了一眼，将它放到车旁，先去检查那些维生舱。 四十三口，都还在。 寒鸦的手指勒得发白，长鞭绞住的支架没有松，罗申趴在最窄的舱边，用肩膀抵着脱开的底盖。 奈亚留下一团黑雾看住回收船，过来接替寒鸦。 “先松手，别把架子捏碎了。” 寒鸦这才一点点放开。 她低头看着掌心，过了片刻，才想起来喘气。 江洛扶正底盖，将裂开的锁扣压回原位，等罗申重新接通管道，才抬头看向旧喇叭。 那个声音一直没有消失。 “材料必须送往返航检修区，主牵引机需要修复，否则后续扩建无法继续。” “扩建的地方现在住着人吗？” “尚未完成。” 江洛没有再问第二遍。 她将身后那口窄舱推到平整的地面上，几颗银光随着液体轻轻晃动。 “那就等它们搬完。” “这些材料留在外面，只够它们多活几轮，我要的是整个工程重新运转。” 江洛重新抓起镰刀。 “至少洛洛没为了修一块还没住人的地方，先把已经活着的东西送进齿轮里。” 喇叭沉寂下来。 A-7终于重新接入，声音带着断续的杂音。 【刚才的指令来自返航维护者，现场影像已经保留。】 江洛没有问编号。 她走到那名押运者面前，解开柱上的黑雾。 他刚才也看见了回收船的尖锥，此时腿还在抖，腰后的金属罐撞着车轮，发出空洞的响声。 “会接车上的管子吗？” 押运者急忙点头。 “去给罗申帮忙，别碰舱内的东西。” 他踉跄着跑过去，在伸手之前，却被罗申挡了一下。 两人对视片刻。 罗申把一只锈死的接头递给他，指向车下。 “先拆这个。” 押运者蹲了下去。 接收大厅里的备用池已经能够供液，奈亚重新检查过通道，江洛便将卡住的货车一节节拖离裂口。 寒鸦留在车尾，看住每口舱的接口。 遇到裂开的地砖，她就先铺上废架拆下来的钢板，等车轮过去，再抱着钢板跑到前面。 货车往返了三趟，最后一口舱离开长廊时，罗申回头看了很久。 里面只剩空架子和那块发黄的值班板。 灰皮女人想过去取板，被他拉住了。 “走了。” 她停了一下，跟着走出门口。 江洛等到所有人进了大厅，才收回撑住地面的骨柱。 外侧那段廊桥沉下去一截，撞在奈亚扣住的船体上，响声沿着空荡荡的长廊传回来。 大厅没有跟着晃。 它有独立的基座。 江洛走到供液池前，看着最后一根管道接好，那些舱底的小灯一盏盏稳定下来。 罗申拧紧阀门，从池边退开。 供液声没有停，那些追着江洛移动的眼睛也渐渐闭上，舱内只剩起伏缓慢的呼吸。 林晓通过通讯确认情况，问她是否继续通知协作者等待。 江洛看了一眼外面吊着的灰船。 “可以商量交付了，先送到双方确认过的外侧接驳点，我们自己去取，不许直接送进工程。” “古堡这边呢？” “驿站照旧，材料和人都不进古堡，等这里检查完再说。” 林晓应下，又替她问了一句，剩下的材料够用多久。 罗申没有说大话，取来一根刻着横线的旧尺，伸进备用池试了试，才报出下一次必须换料的时间。 林晓将时间记好。 押运者已经接完最后一根管道，站在旁边不敢动，江洛伸手取走他腰间剩下的车钥匙。 “你的活干完了，去那边坐着，运输单上的账还没算。” 罗申看了她一眼，把配给箱重新锁好。 这次钥匙没有交出去。 灰皮女人从箱中取出的那份补给，却仍然放在了押运者面前。 奈亚已经开始拆回收船的拖索，把没断的几根留下，系住被拉歪的接收站外架。 这东西刚才用来拆房子，现在正好替房子撑腰。 江洛将镰刀靠在身旁，接过罗申递来的空箱。 箱盖上，他用歪斜的字写了收到的数量，下面按着一只沾水的手印。 “还差一个锁扣，掉在长廊里了。” 江洛看着他，过了片刻，把空箱塞进随身空间。 “先欠着。” 罗申点头，像终于办完了一件必须办的事。 大厅另一边，那群银色光点慢慢聚到晶壁前，照亮了灰皮女人按在外面的手。 江洛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向接货门。 原来的门铃被拆坏了。 她捡起一截断铁管，挂到门边，用镰刀柄敲了一下。 清脆的响声传进大厅。 “有人送东西，就敲这个。” 罗申走过来，握住了那截铁管。 接收站的门，重新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