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反了天了！” 李桂花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起来。 “都解放三十多年了，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，现在竟然还有这种买卖包办婚姻的事情！” “还敢卖女还债？他以为现在是大清朝吗！” 李桂花几步跨过去，一把将暨安瑶从地上拉了起来，心疼地给她擦眼泪。 “好孩子，你别怕！” “只要你还想读书，只要你踏进这个校门，学校就是你的家！”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，不仅走廊上围满了探头探脑的学生，连校长和几个年级组长都被惊动了。 校长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知识分子，听完李桂花义愤填膺的汇报，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。 “荒唐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！” 校长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窗台上一顿。 “学校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有求知欲的孩子。” “走！我们现在就去暨安瑶家长的单位！” “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们单位的领导，平时是怎么做职工思想政治教育工作的！” 半个小时后，寒城红星机械厂的厂长办公室里。 机械厂的王厂长和工会刘**坐在沙发上，听完一中校长的控诉，两人面面相觑，满脸写着不可思议。 “这……这不可能吧？” 王厂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。 “暨大海可是我们厂里三十年的老同志了。” “平时工作兢兢业业，年年评先进，有责任有担当，是个本分人啊。” “他怎么可能干出卖女儿给儿子还债这种糊涂事？” 工会刘**也连连点头附和。 “是啊，暨师傅是个好人，是不是这中间有什么误会？” 李桂花一听这话，冷笑了一声。 “误会？孩子都跪在教导处哭得要寻死了，还能是误会？” “你们男同志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，关起门来当封建大家长，这种事我见得多了！” “把人叫来！当面对质！” 王厂长见学校这架势是不能善了了，赶紧让秘书去车间把暨大海喊来。 不到十分钟，暨大海，满头大汗地跑进了厂长办公室。 “厂长，刘**，您二位找……” 话还没说完，暨大海的目光就扫到了缩在角落里、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的暨安瑶。 暨大海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。 “安瑶？你不在学校上课，跑我厂里来干什么？” 他下意识地拿出了父亲的威严，板起脸就要训斥。 “你给我闭嘴！” 李桂花指着暨大海的鼻子就骂开了。 “你还有脸摆父亲的谱？” “我问你，你是不是收了一千五百块钱彩礼，要逼着你女儿退学嫁人？” “你是不是为了给你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还高利贷，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！” 暨大海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 他做梦也没想到，这种见不得光的家丑，竟然会被女儿直接捅到厂领导面前！ 在这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，这无异于当众扒了他的皮！ 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这、这是谁在胡说八道！” 暨大海结结巴巴地狡辩，脸涨得通红，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。 “我胡说八道？” 暨安瑶记着哥哥和楚姐姐的嘱咐，知道这个时候绝对不能退缩。 她猛地从角落里冲出来，一把抱住王厂长办公桌的桌腿，声嘶力竭地嚎啕大哭。 “爸！王媒婆昨天都上门了，你和我妈连彩礼钱怎么分都算好了！” “厂长！刘**！你们救救我吧！” 暨安瑶一边哭，一边猛地把头磕在水磨石地板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砰砰”声。 “要是你们非要逼我退学嫁人，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厂长办公室里！” 这决绝的姿态，这惨烈的话语，瞬间把办公室里的气氛推向了高潮。 门外走廊上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工人。 大家交头接耳，指指点点，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进办公室。 “哎哟，真没看出来，暨大海平时看着挺老实，心这么狠啊？” “卖闺女给儿子填坑，这都什么年代了，还搞这种封建糟粕。” “一千五百块彩礼？乖乖，这是卖肉还是卖人啊！” 工人们的议论声字字诛心，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扎进暨大海的耳朵里。 暨大海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，血压直冲脑门，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 他这辈子最要面子，在厂里干了三十年，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喊一声“暨师傅”。 今天，这三十年的老脸，算是彻底掉在地上摔得稀碎，还被人踩上了两万只脚。 “暨大海！” 王厂长也怒了，重重地拍了桌子。 “你糊涂啊你！” “你儿子不懂事，你不想着怎么教育儿子，竟然拿女儿的前途去填坑？” “这次用彩礼，下一次呢？” 工会刘**也冷着脸拿出了纸笔。 “暨大海，今天当着学校领导的面，你必须表个态。” “你要是敢强迫女儿退学结婚，工会明天就全厂通报批评你，扣你全年的奖金，甚至停职反省！” “你现在立刻写保证书！” 厂长和工会**同时施压，外加门外工人们鄙夷的目光。 暨大海彻底崩溃了。 他知道，如果今天不低头，他的工作、他的退休金就全完了。 “我……我不嫁她了……我让她上学……” 暨大海佝偻着背，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 他颤抖着手接过笔，在保证书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，按下了红手印。 一场闹剧，以暨大海的彻底溃败和社会性死亡告终。 离开厂长办公室的时候，暨大海看暨安瑶的眼神，恨不得生吞了她。 暨安瑶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。 她知道，今天这事儿算是把天捅破了，要是跟着回家，非被亲爹打死不可。 刚走出厂大门，趁着李桂花和暨大海说话的功夫。 暨安瑶像一只受惊的兔子，“呲溜”一下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。 她连头都不敢回，拿出了学校运动会百米冲刺的速度，一路狂奔。 一溜烟地，直接跑进了城关派出所的大门。